江彻眸光微沉。
冯问远跪得太过干脆,干脆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靠山的客卿,倒像一个……终于等到时机的执棋人。
许卫翰死了,可许氏的棋局,未必就此终盘。
他继续前行,山径愈窄,两侧山壁如斧劈,黑黢黢的岩缝里,偶尔钻出几茎枯黄的蓍草。蓍草乃卜筮圣草,碧玄弟子入门必学《蓍草演数》。江彻目光扫过那些枯草,忽见其中一株,茎干底部,竟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
不是池峰的青梧纹,也不是璟霄峰的云雷篆。
而是一枚歪斜的、仿佛孩童随手涂鸦的……铜钱。
江彻脚步顿住。
他俯身,指尖拂过那枚朱砂铜钱。
铜钱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描摹过三次。
他直起身,望向山壁高处。
那里,一块突出的山岩之下,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藤蔓末端,系着一枚早已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同样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等”。
江彻凝视片刻,忽而伸手,将那枚红布条轻轻解下。
布条入手,竟未化为齑粉,反而在指腹下微微发韧——是用了千水郡特产的“绞丝麻”织就,浸过桐油,遇水不烂,遇火不燃,可存十年。
他将布条收入袖中,转身,不再走山径,而是攀上右侧陡坡,拨开密不透风的苦竹林。
竹林深处,赫然藏着一座被藤蔓彻底覆盖的小亭。亭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陈年的墨色木纹。江彻伸手,拂开垂挂的藤蔓,目光落在亭内唯一一张石桌上。
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破晓时分惨淡的天光。
而在那天光倒影之中,赫然浮现出几行清晰无比的朱砂小字,字字如血,仿佛刚写就:
【江彻启:
你既见此字,当知我非败者,亦非愚者。
青梧佛种,已入君身。此非诅咒,乃是邀约。
三月之后,千水郡南三十里,槐荫渡。
渡口有舟,舟上有酒,酒中有话。
若你赴约,我许氏愿以三件东西相赠:
一、曹鉴之死的真相;
二、赵镇岳背后那位“先生”的名讳;
三、你师父失踪前,留在碧玄藏经阁第七层东角第三格暗格里的……那卷《无相心灯录》原本。
若你不赴约……
青梧佛种,三月之后,自会寻得你心神最虚弱之时,悄然开花。
花开之日,你所修《众生身化师相法》第一相“师子相”,将永堕青梧幻境,再难挣脱。
那时,你便不再是江彻,而是……我许氏养在碧玄的一只,会咬人的狮子。
——许卫翰 绝笔】
江彻看完,静立良久。
山风穿过苦竹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低泣。
他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他腕上疤痕,毫无征兆地再度灼热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清晰——仿佛有一粒种子,在皮肉之下,正奋力顶开冻土,舒展第一片嫩芽。
江彻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翠绿光斑,形如……一枚微缩的、尚未绽放的青梧花苞。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寒芒,毫不犹豫地,朝那光斑刺去!
寒芒将触未触之际——
光斑倏然一闪,竟如活物般倏地退入皮下,消失无踪。
江彻指尖悬停半寸,未落。
他慢慢收回手,将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合,仿佛要捻碎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那一点微温,是否真实存在。
亭外,天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下来,将整座苦竹林染成一片晃动的、流动的金色。
江彻转身,缓步走出竹林。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小亭,连同亭中石桌上的朱砂字迹,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朝阳照耀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随风飘散,不留半点痕迹。
他回到官道,策马扬鞭,朝着千水郡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翻飞,卷起尘烟。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勒缰的左手,始终藏在袖中,五指微微蜷曲,掌心紧握,仿佛攥着一枚滚烫的、尚未冷却的……青梧果实。
而他腰间照影剑,自离庙之后,再未出鞘半分。
千水郡城,已在十里之外。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城门洞开,门内人影绰绰,似有大队人马列阵以待。
江彻策马奔近,却并未直入城门。
他在离城门尚有百步之处,勒住缰绳,仰首望去。
只见城楼最高处,一面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旗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那是许氏嫡脉的族徽。
而青鸾之下,并排悬挂着三枚崭新的青铜令牌,每枚令牌皆刻着不同符文,却都散发着同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威压。
江彻瞳孔微缩。
那是……宗门执法堂,直属长老的“裁决令”。
三枚令牌,代表三位执法长老,已亲临千水郡。
其中一枚令牌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许卫言的灵息。
江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来了。
不是清算,不是问罪。
是……裁决。
他轻轻一抖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昂首踏入千水郡城门。
马蹄声笃笃,敲在青石板上,清越如磬。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没入城门阴影的那一刹那——
他袖中左掌,那枚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翠色欲滴的……青梧果核。
果核表面,天然生成一道纤细裂纹,裂纹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纯粹的金色佛光,正悄然流转,如呼吸,如心跳,如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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