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京霖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
那人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行过礼了。
“在下鲁承恩,”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码头扛包的。”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码头扛包的。沪都十六铺码头上千个苦力,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谁都可以吆五喝六的扛包工。但此刻站在擂台上的这个扛包工,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观礼台上那几个真正懂拳的人脊背发凉。
吕迈的手又攥紧了扶手。
孙从周的眼睛睁开了。
吴淞叼着烟,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破棉袍的汉子,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锐利的光。
鲁承恩。
这个名字,在场的大多数人没有听说过。但孙从周听说过。李京霖也听说过。
十年前,十六铺码头来了一个山东大汉,不拜码头,不拜帖子,一个人扛包,一天扛十二个时辰,吃住都在码头上。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力气大得离谱,一个人能扛三个人的货,而且
从来不跟人说话。
有一天,码头上来了十几个混混收保护费,把扛包的苦力们打得头破血流。这个山东大汉放下肩上的麻袋,走过去,一个人打翻了十三个。
然后他又回去扛包了。
从那以后,码头上再没有人敢来收保护费。那个山东大汉依然每天扛包,依然不跟人说话,渐渐地,码头上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哑巴鲁”。
鲁承恩。
孙从周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台上,李京霖看着鲁承恩,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布局。
“码头扛包的,”李京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好。”
他摆开了架势。
是一个更简单、更原始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掌心朝后,微微向内收。这个姿势看着像是随随便便站着,但懂行的人知道,这叫“无极式”,是太极剑法最基础也是最深奥的桩功。站对了,整个人就是
一个整体,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松懈的,也没有一处是僵硬的。
鲁承恩看着他摆出这个架势,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摆开了自己的架势。
他的架势更简单——他蹲了一个马步。
不是花架子里的那种马步,是真正的、实打实的、像是要把大地坐穿了的马步。他的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脊背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拳面朝上。这个姿势一摆出来,他整个人就像矮了半截,但给人的感觉不是缩小了,
而是变重了——像是一块铁锭,被钉在了台板上。
台下的几个老武师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惊骇。
这个马步,蹲得太深了。寻常人蹲到这个角度,大腿肌肉会剧烈颤抖,膝盖会疼,坚持不了半分钟。但鲁承恩蹲在那里,纹丝不动,呼吸均匀,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李京霖站在台上,衣袂无风自动,那架势已经摆开了。炭盆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老树皮,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功夫。
观礼台上,孙从周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大,但李京霖听见了。他的身形微微一滞,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朝观礼台上瞟了一眼。孙从周正端着茶杯,低头吹着浮沫,仿佛那声咳嗽只是嗓子不舒服。但李京霖读懂了——不是时候。
他在台上站了两秒,忽然收了架势,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李老板?”吴淞叼着烟,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老了,”李京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固执,“骨头硬了,打不动了。让年轻人来吧。”
他走回观礼台,拿起椅子上的檀木佛珠,重新缠在手腕上,坐了下去。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也在附和主人的话。
吴淞看了他一眼,没有拦。那双铁砂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是失望,是更浓的兴趣。李京霖不肯打,恰恰说明他看明白了什么。一个在沪都混了四十年的老狐狸,绝不会在看不透的对手面前亮底牌。
吴淞把目光转向台上还蹲着马步的鲁承恩。
鲁承恩还蹲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的呼吸很均匀,均匀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在炭火的光里一明一灭,证明他是个活人。
“鲁师傅,”吴淞说,“看来李老板不陪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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