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她把布包塞进对方手里,指尖冰凉,“昨儿上山捡的,补脑的。您尝尝。”
赵哥乐了:“哎哟,林老弟太客气!”他捏起一粒丢进嘴里,咯嘣嚼了两下,眼睛一亮,“香!这味儿地道!”
朱秀兰没笑,只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就在赵哥咽下核桃仁的瞬间,她突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领口第二颗纽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内衣领子,以及颈侧一道淡褐色旧疤。
“赵哥,您见过这种疤不?”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铁皮,“三年前,我在老林沟采蘑菇,被条菜花蛇咬了这儿。幸亏遇见个赶山的老猎人,用核桃汁混着雄黄给我敷,才救回这条命。”
赵哥嚼核桃的动作顿住了。他怔怔看着那道疤,又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剩下的核桃仁,喉结猛地一缩。
朱秀兰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向猪舍。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走得极稳,可只有自己知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保育舍门口,小李正掀开塑料帘子。朱秀兰迈步进去的刹那,余光扫见陈老酒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袋倾倒的化肥袋还歪在墙根,袋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进了弥漫着浓重氨水味的昏暗猪舍。
舍内二十多排铁栏里,八百多头粉嫩的小猪崽正挤作一团。它们听见人声,立刻躁动起来,拱着湿漉漉的鼻子,哼唧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潮响。朱秀兰径直走向最南边一排——这里的小猪崽毛色最亮,腿脚最粗壮,肋骨间距均匀,眼珠子黑得像浸过水的墨玉。
她伸手探进栏杆,准确抓住一只左耳有白点的崽子。小家伙拼命蹬腿,粉红的蹄子在空中乱刨,却怎么也挣不开她铁钳般的手指。朱秀兰把它翻过来,拇指沿着脊椎一路按压,指腹下是结实饱满的肌肉,没有一丝松垮;又掰开它嘴巴,牙龈粉红,牙齿齐整,舌尖微微泛着青苔色——这是吃了山野艾草的标志,说明林振东昨夜熬的那锅防病草药汤,真喂进猪肚子里了。
“这只,要了。”她把猪崽递给小李。
小李刚接过,朱秀兰忽然矮身,从栏底缝隙里抽出样东西——半截沾泥的麻绳,绳结打得极刁钻,是靠山屯猎户惯用的“死扣”,专门用来捆野猪后腿。
她指尖捻着绳头,慢慢搓开泥巴。绳结内侧,赫然嵌着一小片撕裂的蓝布——跟陈老酒身上那件褂子,一模一样。
朱秀兰把麻绳攥进掌心,指甲再次陷进肉里。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小李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铅笔,掠过舍顶漏雨的破瓦,最后停在远处一扇半开的气窗上。
窗框锈迹斑斑,窗台上,几粒湿透的核桃壳正静静躺着。
她忽然笑了,对着小李说:“麻烦你,把北边第三排最西头那只,耳朵带黑斑的,也抓出来。”
小李应声而去。朱秀兰站在原地没动,任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她肩头,洇开深色水痕。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得像山涧击石,一下,又一下。
雨还在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陈老酒的化肥袋为什么是空的;
比如那截麻绳为何会出现在猪舍最隐蔽的角落;
比如赵哥咽下的核桃仁里,是不是混进了别的什么粉末……
她没回头,却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铁门外,兰嫂子正死死攥着拖拉机喇叭的按钮。
而就在三十米外,东墙根那片积水最深的洼地里,一根被踩扁的雄黄棒,正缓缓沉向泥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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