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来到外屋地门口,伸手拉亮前头房门檐下的门灯。
明亮灯光划破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红砖大院门口原本被微弱马灯光亮照出来的模糊人影儿,这下子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来人身上套着一件化肥袋子,脑袋用遮雨的草帽挡着完全看不清面容,小腿裤管半截儿全都是泥巴,鞋和裤腿边边或许是路上水大的缘故,冲刷的倒是干净。
这一出儿完全就是胡子下山。
林振东望着那人正好站在马灯的灯光光晕外,右手还提溜着啥东西,心中更加警惕,尼泊尔军刀被放在一旁,手枪握在手上立刻上膛。
“外面是谁啊!”
林振东见东下屋房门被推开,来不及披上雨衣,推开房门给翠曼使了个回去眼神,朝着院外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喊话。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扭头过头挥了挥手,快步走进马灯的范围内笑着招呼道:“东哥,是我,王二麻子。”
林振东见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才稍微有些松了口气。
“进来说话,你咋这么晚上山,有事儿啊?”他上下打量两眼王二麻子裤腿糊着的泥巴,试探开口。
王二麻子迈步走进院内,瞅着下雨了依旧干净整洁,没半分泥泞的红砖大院,不由地心生向往。
一想到自个今儿无意间儿得到了个好工作,那张麻子脸露出期待的笑,或许他这辈子也可能住上大瓦房。
他站在门口,低头瞅了眼身上的泥巴,没敢往屋里进,稍微抬了下草帽,一只胳膊从身上套着的化肥袋子里伸出来,从里头另一手中接过那一筐土鸡蛋,笑着递给了林振东。
“没啥事儿,给你送点儿土鸡蛋,你别嫌弃就行。还得谢谢你那天让我别去永安县城,我去了太平镇那边,没想到不仅自行车很快卖出去了,还弄了份儿编制工作。”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眼神比起前些日子沉稳了不少,浑身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精气神。
“弄了份儿编制工作?是我想的那个编制吗?”林振东打量着王二麻子,略带诧异的开口追问。
“嗯呐,县城里的正经公家编制工作,说来也是运气好,今儿去太平镇的路上碰见了一个男人掉进了大河里,我当时没多想,平常也会水,就跳下去救了人,还帮他把自行车修好了。”
王二麻子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把手里那筐鸡蛋塞进了林振东手里,接着说道:“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县里头自行车修配社的社长,瞅我手艺不错,考了我挺长时间。
知道我骑得那辆二手自行车是我自个组装的,并且只学了几个月后,为了感谢救命之恩,给了我一份儿自行车修理社的编制工作。
不过,我是农业户口,说是要一年的试用期,是个流程帮我转成城镇非农商品粮户口,然后就能转正。
多亏了你当时给我提的醒,要不然我指定想不到去那边,自然就没这个机会,我这刚从外头回来,去老王婶子家买了点儿鸡蛋,寻思过来谢谢你。
听他这么一说,林振东不禁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触。
汛期大河异常凶险,王二麻子能跳下去救陌生人,可见是真的改变了挺多的。
镇上那一段经历虽然对王二麻子打击挺大,但也给他涨了见识,起码不会继续回去偷鸡摸狗,做创坟的缺德事儿,算是因祸得福了。
县里的自行车修配社属于县里第二轻工业局的下属集体所有制企业,不属于国营企业范畴,是大集体的正式职工,总的来说就是有编制的体制边缘稳定体面的工作。
这份工作相比起国营厂子的正式工和体制内的公职人员自然是不如的,但这种有手艺的技术工种未来相当稳定,就算是上辈子九十年代的下岗潮,自行车修理社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不过工资是不如那些厂子工人,他没记错的话,初级学徒工资大概在二十七八一个月,成熟持证上岗的正式维修工才三十七八块钱,都不如镇上国营小厂子的一两年工人,社长和老师傅班组长上限在五六十左右,发展前景十
分有限。
但对无父无母、穷困潦倒的王二麻子来说,这是一份能够在靠山屯里风光吹嘘,找个十八九岁正经人家闺女当媳妇儿的体面工作,足够了。
“这工作不错,好好干,恭喜你了,这鸡蛋你拿回去自个吃,提了个醒,犯不着这么大礼。”
林振东发自真心的恭喜过后,把手里的鸡蛋送了回去。
王二麻子见状立马摆手,“东哥,你就收下吧!今儿来除了这事儿之外,我还寻思和你取取经儿,明儿我就得去登记报道。
不瞒你说,我知道我自个啥德行,这份工作我心里有些没底儿,明儿我去别得罪了谁,丢了这份工作。你经常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啥需要注意的事项。”
林振东看着王二麻子兴奋脸上的忐忑,寻思片刻,还是接过了那筐鸡蛋,叮嘱道:
“你是你们社长引进去的,肯定会有人打听你的出身,听见你是咱乡下的,多少会排挤你,毕竟里头都是城镇商品粮户口。你别搭理他们,记住你们社长对你说的话,跟好带你的老师傅。
人情世故你不太需要,记得别白拿那社长的东西,要是非得给你,你收下后给还点咱们这边的山货啥的。剩下的麻烦,只要你手艺过硬,你救下来的社长都能帮你摆平。”
王二麻子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脑子里,“东哥,我记住了,谢谢你!”
“都是一个屯的乡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林振东摆了摆手。
王二麻子转身刚要离开,见到狗窝里的两条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回头看向还没关门的林振东,若有所思的开口:
“对了,刚才我从下头过来,好像是瞅见一个黑影儿在后山旁边的林子里要出来,太黑了我没瞅清楚。不过确实是听见了脚步声,见到我过来,那人又退了回去。这么晚不知道是谁,前几天红旗公社胡子下山的事儿挺邪乎
的,你多注意点儿。”
“诶,晓得了。”林振东笑着应了一声。
送走王二麻子后,大门被他用锁头锁上,林振东洗漱干净后回到东屋,脑子里一直在想王二麻子最后那番话。
今天下了这么大雨,电子里进山捡山货的人肯定早就回来了,就算是迷了路才回来,不至于碰见王二麻子不敢出来。
唯一可能得就是,那个躲在林子里的黑影儿,不敢出来见人。
“不敢见人?”林振东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名,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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