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花白的何建军一双浑浊深邃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嚣张跋扈的周大海,气得浑身发抖,但却无可奈何。
眼前这中年男人是一汽零配件厂专门管政策落实的办公室干事,像之前从农场回来的审批和处理,全都是归他一手管理。
先前那段时间,家里人实在是扛不住一个接一个离世,那个大队的队员嫌晦气不让他挖坟填坑。
无奈之下,何建军只能找到那个地方的大队长,联系一汽厂的政策落实干事,利用藏起来那些价值昂贵的物品作为条件,终于是把家里人安葬。
他没料到的是,周大海贪得无厌,在政策已经出现变化的初期,利用他在乡下牛棚信息落后,故意哄骗他回来。
然后又通过一些下作手段,不仅把他那一箱子手表全都“没收”,就连发工资、退休人员替补的工作名额和各种被耽误的福利待遇,全都被私吞。
偏偏何建军还没办法。
当初为了提前回来,走了一些关系加快审批进度,有把柄落周大海手里。
要是被周大海揭发,他这把老骨头被关进去倒无所谓,反正活不了几年,就是会连累一些之前帮助自己的人。
这几年他一直忍气吞声,每月领十几块的补贴金生活,好在还有这一屋子的书能看,不至于这么无聊。
现在眼前这人贪得无厌,还要把这一屋子最后的念想搬走,绝对不可能。
何建军护着身后的书,据理力争,“这些都是我从旧书市场和垃圾站里淘回来的书,和厂里的翻译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当年翻译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可能把书带出来,你这理由根本不成立。”
可惜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周大海根本就没想过空着手离开,眼前这七十多岁、无儿无女的老头子,就算不配合,他也有别的办法。
“何老,你最好识趣点儿,我不想闹的这么做,如果事儿闹大了,你说当年帮你走关系的小李,该怎么办,要是被下放到一线车间,会不会记恨你?”
周大海肥膩的脑袋凑进前,压着嗓子低声威胁,眼神里满是戏谑,一副稳稳拿捏的模样,接着说道:
“当年那个姓李的可没少帮你,你家人的坟还是他帮你选的,现在人家去县里工作,要是这件事儿被翻出来,估计很快就得被打回原形。
我没记错,过年的时候,人家还来探望过你,你真的一点儿情分都不顾吗?”
听到这话,何建军咬牙切齿盯着眼前这个阴险小人,死死攥着门框挡着周大海的手,无力落了下去。
周大海说的没错,小李当年没少帮他,他不能这么干。
周大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精光,死死拿准了这老头子的软肋。
早些年,他为了吞掉这老家伙的财产和退休金,特意串通姓李的那人,精心联赛演了这么一出戏。
这几年每个月七十多的退休金可是把他吃爽了,还有各种福利待遇全都归到他家,可惜这老家伙退休后的工作名额被那姓李的分走,利用卖工作的钱,走关系上升到县里一汽重配厂。
“造孽啊!”
何建军瘫软地坐在椅子上,瞅着胡乱翻书的周大海,心中无比懊悔。
当年要是能多坚持三个月,他就能够走正规流程回来,就不用被拿捏住。
可是那些年的苦日子,他真的过怕了。听到有机会忙不迭地找了关系,虽然是回来了,但日子也没有好多少,与正常回来的那帮人待遇相差甚远。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孽,还让小李被拿住了把柄,他每次想到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殊不知何建军最在意的人情,那个带过两年的同事小李,却是出卖他最狠的人。
......
另一边,林振东从镇南供销社出来后,赶着马车一路奔向一汽厂家属院。
松河镇南边地势低,还紧邻松河,有一段砂石路已经完全被水淹没,河水混浊看不见底儿。
林振东只能在前头牵着马骡子的缰绳,用马鞭子的杆子试探深浅,一边一边淌水过去。
三分之一的胶皮车轮子没入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比正常行走阻力更大,耽误了不少时间。
二十分钟后,林振东总算是来到一汽厂家属院门前,门口泥泞不堪,但和刚才那段路相比,情况要好很多。
何老楼层高,只要食物充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就算发洪水应该淹不到。
“他娘的,总算是过来了。”
林振东放下撸起来的裤腿子,把车上塑料布里的雨靴重新穿上,望着不远处那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回头看了眼车上的米面粮油。
他把木板车停在筒子楼的墙根底下,栓好了马骡子,然后扛起一麻袋两百斤的大米和一百斤的精白面,手里提溜着一桶豆油和桃酥,顺着昏暗的楼梯一步一脚印往上爬。
三百多斤的东西扛在背上,林振东爬楼梯脚步相当沉重,‘咚咚咚”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二楼楼梯口旁边坐着的几个老娘们,瞅着扛着这么多粮食往楼上走的林振东,其中一个老娘们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这小伙子力气真够大的,扛这么多粮食,还有一大桶豆油,谁家的,有对象没?”
“这小子咋还有点儿眼熟,好像之前找过三楼右侧尽头的那老头,可能是人家亲戚吧!”另一个老娘们耸耸肩。
话音刚落,众人顿了一下,最先说话的那娘们想到了什么,眼里冒出八卦的精光。
“周大海好像又去那老头家了,你说这小伙子会不会给那老头出头,要我说那老头也挺惨的,从牛棚回来啥都不剩,无儿无女被人欺负只能硬挺着,你说他咋就不上班工会呢!”
“咱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估计里头有啥见不得光的事儿,要出头早就出头了,还用等现在?”
“我看也是,那周大海不是啥好对付的角色,人家弟弟在县里政策落实办公当领导,上头有人嚣张跋扈惯了。咱厂子里谁敢管,出头又能咋出,刚才那小子一瞅就是乡下来的,能有啥能耐。”
这群扯的老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反正都不太看好林振东。
林振东还不知道何老挨欺负,迈着沉重的脚步扛着米面上了三楼,瞅着筒子楼里昏暗杂乱的廊道,无奈摇了摇头。
晴天还好说,两侧的光亮起码能把这走廊照亮,勉强看清楚里头堆放的东西,一到阴天跟黑天了似的,再往里点就瞅不清了。
磨磨蹭蹭走了几分钟,林振东穿过长廊,终是见到何老的家门口。
林振东瞅见绿漆铁门开着,脸上扬起笑意,还没到门口就开始扯着脖子招呼:“咋滴,知道我今儿要过来,特意开门等我呐!”
何建军正坐在木桌子旁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屋里翻腾的周大海,心里实在是有些堵得慌。听见门口传进来的动静,立马转过头,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些喜色。
书没了,林小子能来看看自个也挺好,说实话他挺想那嬉皮笑脸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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