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忙音未落,电话接通了。王艺伟没寒暄,直接说:“陆言,我是王艺伟。《无双》首周票房,2.18亿。《集结号》1.94亿。差二十四万。”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声。几秒后,陆言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却异常清晰:“王哥,麻烦你帮我查件事——昨天下午三点,京市西城区金融街派出所,有没有接到一起关于假币投诉?投诉人姓陈,六十岁左右,穿藏青夹克,左耳戴助听器。”
王艺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下午三点,我正坐在那家派出所的调解室里。”陆言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笑,“陈大爷拿了一张假币来报案,说是在菜市场买橘子找的零钱。我陪他等笔录的时候,发现他钱包里还有一张同批次假钞,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陆言电影好看’——是他孙女写的。”
舒倡倏然睁大眼。
“王哥,”陆言声音沉下来,“《无双》不是任务片。它是我们跟老百姓之间的一张借条——借他们两个小时,还他们一双辨真假的眼睛。现在,有人想把这张借条撕了,换张空头支票给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陆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背景音里,刘一菲在喊:“陆言!海瑟薇又给你发微信了!她说你再不回她,她就把你上次在片场偷吃她便当的照片发到Ins上!”
陆言似乎笑了下,随即语气骤然凌厉:“王哥,告诉中宣的人——如果《无双》排片被恶意压缩,言选立刻启动‘反诈公益放映计划’:全国五千家社区中心、三百家老年大学、两百所职校,自带拷贝、自备放映员、自负水电费。我们不求票房,只求把电影里教的那三招辨假法,亲手教到每个人手里。”
“……包括,教陈大爷的孙女,怎么用她爸的旧手机,给国家反诈中心APP录一段方言版使用指南。”
电话挂断了。
王艺伟握着诺基亚,屏幕幽幽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他抬眼看向舒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你赢了。”
舒倡没应,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忽然停下:“对了,王哥。海瑟薇的腱鞘炎,我托美国梅奥诊所的朋友寄了套理疗仪过来,明早到。她最近总揉手腕,是因为每天半夜三点,蹲在陆言微博超话里,一条条翻黑粉评论——就为了找出那个最早发‘陆言床单被套是某宝九块九包邮’截图的人。”
王艺伟瞳孔一缩。
“那人IP在苏州,网名叫‘钞能力’。”舒倡拉开门,冬日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我已经让言选法务组立案了。顺便查了他三年前的社保记录——某银行金库押运员,因私藏残损币被开除。他发的第一条黑帖配图,就是《无双》道具组报废的假钞母版扫描件。”
门关上了。
王艺伟独自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僵直的背影,和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远处,京城市中心巨型LED屏正切换画面,《无双》海报缓缓浮现,陆言侧脸轮廓坚毅,海瑟薇的英文配音再次响起:“True or false? Sometimes, just one beam of light.”
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蹭过玻璃上那道被舒倡抹开的水痕。水痕早已干涸,只余下细微盐晶,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同一时刻,京郊某处私人影院包厢里,海瑟薇正把冰袋按在右手腕上,左手飞快敲击键盘。电脑屏幕幽光映亮她绷紧的下颌线,页面是加密论坛“钞界”的深层分区,最新置顶帖标题猩红刺目:《论当代造假术的哲学困境——兼驳<无双>技术漏洞》。发帖人ID正是“钞能力”。
她点开附件,一段三分钟视频开始加载。画面晃动,明显是手机偷拍:昏暗仓库,铁架上堆满印钞纸,镜头扫过角落一只敞口纸箱——里面整齐码着数十叠崭新百元钞,每张钞票左下角,都用隐形荧光墨水印着极小的骷髅头。
海瑟薇瞳孔骤然收缩。
视频末尾,一行字缓缓浮现:“真正的假钞,从来不在银行,而在你们不敢查的地方。”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行时,她拨通陆言电话,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铁锈味,转而拨通刘一菲。
“刘一菲,”她声音发紧,“陆言手机为什么关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在医院。”刘一菲说,“刚做完胃镜。医生说他连续三天只喝粥,胃黏膜出血。”
海瑟薇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在电梯里。她扶住冰冷金属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在邛崃派出所,陪陈大爷等笔录等到凌晨一点。”刘一菲声音很轻,“出来时下着大雨,他淋着雨走了两公里,说要替大爷把那叠假钞送到市局鉴定科——怕快递弄丢证据。”
电梯门开了。海瑟薇冲进夜色,高跟鞋踩碎一地枯叶。寒风钻进她单薄外套,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弹出。不是刘一菲,不是陆言,而是舒倡发来的定位——京市第一医院急诊楼B座,附一张照片:陆言躺在担架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左手还下意识蜷着,像在护着什么。他病号服口袋鼓起一角,露出半张泛黄纸片——正是陈大爷钱包里那张写着“陆言电影好看”的假钞。
海瑟薇喉咙发哽,眼泪猝不及防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温热水痕。
她忽然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听见隔壁卧室传来极轻的动静。不是刘一菲的呼吸声,而是另一种——缓慢、压抑、带着隐忍的痛楚的吸气声。她曾以为是幻听,此刻才明白,那是陆言蜷在床角,一手按着胃,一手攥着那张假钞,独自熬过整整一夜。
风更大了,卷起她栗色长发。海瑟薇抬手抹掉眼泪,指甲刮过脸颊带来细微刺痛。她快步走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时,声音已恢复冷静:“师傅,麻烦快一点。我赶着去……还一张借条。”
车驶入夜色,后视镜里,京城市区霓虹渐次亮起,如同无数双睁开的眼睛。其中一面巨大广告牌上,《无双》海报正无声流转,陆言指尖撕开假钞的慢镜头定格在最高潮——纸屑纷飞中,一道锐利光线穿透黑暗,精准照亮钞票水印里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那光,正劈开整个城市的浓重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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