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薇,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参加新娘大战的宣传吗。”
海瑟薇生平拍摄的经典作品不少,有普拉达女王,有爱丽丝梦游仙境、还有悲惨世界这样的实力派作品。
但同时烂片也不少,新...
王艺伟的办公室在中影大厦二十三层,落地窗外是京城市区灰蒙蒙的冬日天光,玻璃上还凝着几道没擦净的水痕,像被谁仓促抹过的泪迹。舒倡推门进去时,王艺伟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A4纸,指节泛白,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低而沉,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铅。
舒倡没应声,只把包搁在沙发上,脱下驼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清瘦,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微微跳动。她走近几步,在离王艺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那张纸上——最上方印着“中影发行中心·12月首周票房快报”黑体字,下方密密麻麻排着三列数字:影片名、院线排片占比、票房(万元)。《无双》居首,79.3%,2.18亿;《集结号》次之,63.1%,1.94亿;第三部是部国产青春片,连零头都不到。
“差二十四万。”舒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针尖划过玻璃,“你数了七遍。”
王艺伟终于转过身。他眼底有血丝,眼下青灰浓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那是早年跑新闻时被疯狗咬的。他盯着舒倡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你倒记得清。”
“我记账。”舒倡说,“言选每笔进账、每笔支出,我手写三本账册,红蓝黑三色笔,红的是现金,蓝的是资源置换,黑的是人情债。陆言拍《无双》前,我跟韩三评喝过三顿酒,陪任众打过五局麻将,输了一百二十万,赢回来的是上影黄金时段十五个硬广位,还有中影院线华北区十二家影城的点映优先权。”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食指指腹,“二十四万,够买三十七张IMAX厅首映票,或者,够请两个三线编剧改一场戏的台词。”
王艺伟没接话,只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纹是中影老徽章——齿轮缠麦穗,中间嵌一颗五角星。舒倡没拆,只用指甲盖轻轻叩了叩封口:“火漆印?你们现在连内部通报都搞成绝密了?”
“不是绝密。”王艺伟坐回椅子,后仰靠进真皮椅背,喉结上下一滚,“是预案。《集结号》总制片人刚给我打电话,说冯小刚导演情绪不太稳定,凌晨三点在片场摔了保温杯,砸碎三块地砖。中宣那边今天上午开了紧急协调会,议题就一个:‘如何让主旋律影片的市场表现更匹配其政治意义’。”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他们想让你撤一部片子。”
舒倡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正觉得荒谬时才有的那种松弛笑意,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撤哪部?《无双》?还是……把《集结号》撤出人民院线?”
“人民院线不归我们管。”王艺伟摇头,“但商业院线可以‘优化排片结构’。比如,把《无双》周二下午的场次调到凌晨一点,把《集结号》的黄金场加映三场——理由很充分:响应中宣号召,强化主旋律观影引导。”
舒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陆言知道吗?”
“他刚在青岛路演完,手机关机。”王艺伟答得干脆,“刘一菲在机场接他,海瑟薇发了三条微信问‘你几点到’,他一条没回。”
舒倡点点头,转身走向沙发,拿起大衣时,袖口带翻了茶几上的马克杯。深褐色咖啡泼在那份火漆印文件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迹,火漆印泡软、变形,五角星模糊成一团暗红。她没擦,只把湿透的文件夹重新塞回档案袋,随手丢进旁边碎纸机入口。
“嗡——”
机器吞掉文件的声响短促而冰冷。
她走到窗边,抬手抹去玻璃上那道水痕。窗外,中影大厦对面的银幕正在循环播放《无双》预告片——陆言饰演的假钞鉴定师站在强光灯下,指尖夹着一枚100元真币,另一只手缓缓撕开一张同面额假钞,纸屑如雪飘落。画外音是海瑟薇的配音,中文带着微妙的卷舌音:“真与假,有时只差一道光。”
舒倡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说:“王哥,你还记得2003年非典那会儿吗?”
王艺伟一愣:“怎么?”
“那年我刚进言选,做陆言助理。他接了个广告,给某款消毒液拍MV,导演要求演员必须真喝一口原液。陆言二话没说,端起杯子就灌。当场胃痉挛送医,吐了三次,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伤肝。”舒倡的声音很平,“可第二天他照样去片场,吊着营养针拍完最后三个镜头。那支MV播了三个月,那个牌子消毒液卖断货,厂长亲自送来锦旗,上面写着‘言出必行’。”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王艺伟:“现在呢?我们花三千万做反诈宣传,教老百姓辨真假钞;人民院线放《无双》,高铁电视滚动播;派出所民警拿着电影海报教大爷大妈识破电信诈骗……结果临门一脚,要我们给‘政治意义’让路?”
王艺伟手指敲着扶手,节奏越来越快:“舒倡,这不是让路。这是平衡。”
“平衡?”舒倡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玻璃窗上。照片上是《无双》拍摄现场,陆言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台老式验钞机,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身后,十几个群演穿着各色制服——银行职员、警察、社区干部、快递员、外卖骑手……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真实的疲惫与专注。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日期:2007年8月17日,川省邛崃县,真实反诈宣讲活动现场。
“这张照片,是陆言偷偷拍的。”舒倡声音沉下去,“那天他没带助理,一个人开车三百公里,去邛崃帮当地派出所做反诈培训。他教老大爷用紫光灯照钞票,教卖菜大妈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教留守儿童认‘中国银行’四个字的防伪水印。结束后,所长塞给他一兜子橘子,说‘陆老师,您这电影,比我们发十车宣传单都管用’。”
她指向照片角落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看见没?她孙子去年被骗走三万学费,报案时哭昏过去。现在,她每天在菜市场门口摆个小桌,拿放大镜教人看钞票安全线。”
王艺伟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
“二十四万票房差,能买多少盒验钞笔?多少本反诈手册?多少场社区放映?”舒倡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王哥,你告诉我,什么叫政治意义?是领导讲话稿里的漂亮词,还是老太太在菜市场教人辨假钞时,那双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放大镜的手?”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冬阳下蒸腾出微弱的虹彩。王艺伟长久地沉默着,直到洒水车远去,水汽散尽,他忽然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黑色机身磨得发亮,键盘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
“陆言的号码,我存了十年。”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忙音,“他开机第一件事,就是看票房数据。”
舒倡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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