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你没有通过我们的试镜。”
听着这句有些熟悉的话,王怀珊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微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好的,谢谢,辛苦了。”
挂了电话,王怀珊看了看自己的备忘录。
...
《断尾》的片场,没有喧嚣,只有风声。
玉明郊区那座废弃老纺织厂改造成的摄影棚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里缓缓游荡。尾桉蹲在监视器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剧本上划两道,铅笔尖被咬得发白。张骆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镜表,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咖啡渍——那是早上跟方塔娜在龙岩驻组办公室里争论“第三场雨戏要不要重拍”时留下的。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面。分镜表第三页右下角,有张妙用荧光笔圈出的一个镜头:江晓渔饰演的许景和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玉明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她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玻璃,留下一道浅浅水痕,而玻璃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身后沙发上坐着的、正在翻杂志的张骆——那个角色叫林砚,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青年建筑师,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这个镜头,尾桉最初设计的是双机位同步捕捉“真实”与“倒影”,但张骆那天在看粗剪样片时忽然说:“倒影里的我,能不能不要穿西装?穿那件灰色羊绒衫。”
尾桉抬头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让剪辑师改了。后来张骆才解释:“穿西装太像‘正确答案’,可林砚这个人,恰恰是她人生里最不确定的变量。”
这句话让尾桉笑了很久。他当时叼着半截没点的烟,说:“你越来越不像个投资人,倒像个来片场偷师的导演系学生。”
张骆也笑:“那你教不教?”
“教。”尾桉把烟按灭,“但得交学费。”
“多少?”
“每天帮我写一页导演手记。”
于是张骆真写了。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是带批注、带疑问、带对比分析的——他拿《断尾》和《海之炎》对戏,拿《天才枪手》和《摄影机不要停!》比节奏,甚至把《堆雪人》的初稿拿出来,对照着写“如何让沉默比台词更锋利”。这些手记最后被尾桉收进自己电脑里一个命名为“骆宾张·未命名”的文件夹,加密,设了双重密码,连方塔娜都没见过。
片场的日子其实很枯燥。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到化妆间,七点半开拍,下午三点收工——尾桉严格控时,连演员喝水都掐秒。张骆照例只带霞姐一人,早餐常是霞姐从剧组外带的豆浆油条,他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嚼一边翻《堆雪人》的电影改编大纲。大纲是张妙做的,第一页就写着:“这不是一部关于暗恋的电影,而是一部关于‘未选择的人生’如何具象成雪的电影。”
雪。
拍摄周期横跨一月中旬到三月初,《断尾》大部分戏份却都在室内。真正需要雪的场景,只有一场:许景和独自回到童年老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而雪地上,清晰印着一双小小的、早已融化的脚印——那是她十二岁时,和林砚一起堆雪人留下的痕迹。
这场戏拍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人工造雪机喷出的雪太密太假,像撒了一地白糖;第二天,雪太湿太重,落在睫毛上就化成水珠,江晓渔连拍八条,睫毛膏全糊了;第三天凌晨四点,摄制组全员返场,张骆裹着羽绒服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捧着保温杯,看着尾桉指挥灯光师把几盏柔光灯调成冷蓝色,又让美术组把雪里埋了三块薄冰,等清晨第一缕阳光斜射过来时,冰面折射出细碎虹光,雪层之下,竟真的浮现出隐约的、仿佛被冻住的脚印轮廓。
江晓渔穿着单薄的米白色毛衣走进院子,没戴耳罩,耳朵冻得通红。她走到那双脚印前,没弯腰,只是慢慢蹲下,指尖悬在离雪面两厘米处,没碰。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忽然抬头,朝张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像雪落无声。
张骆没躲,也没笑,只把保温杯递过去。江晓渔接过,呵出一口白气,杯壁迅速凝起一层薄雾。
“你写的那句‘雪是时间固化的形态’,”她忽然说,“我觉得不对。”
张骆挑眉。
“雪不是固化的,是暂存的。”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它随时会化,会蒸发,会变成云,再落下来。所以脚印才会消失——不是被覆盖,是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张骆怔住。他想起自己写那句话时,正躺在宿舍床上读博尔赫斯,随手抄在笔记本上,根本没想过要放进剧本。可江晓渔怎么会知道?
她像是读出他眼里的疑问,笑了笑:“你前天半夜在监视器后面念给尾导听,声音太大,我补妆时听见了。”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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