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扫了眼标题栏:《元旦档全片种舆情监测与观众画像分析(1.1-1.3)》。
莫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抄起张骆那碗没吃完的面,呼噜呼噜吃了三口,才喘着气说:“你猜怎么着?《摄影机不要停!》的观众里,18-24岁占比42%,但其中看过三场以上的人,高达67%。他们不是为‘张骆导演’来的,是为‘再看一遍’来的。”
张骆接过那叠纸,指尖掠过一行加粗字体:【核心观众重复观影动机关键词云:解构感|失控的真实|镜头即呼吸|笑到缺氧却不敢眨眼】。
他忽然想起点映时一个小姑娘说的话——“你们这部电影,好像在教我们怎么重新相信摄影机”。
莫娜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别发呆了。许水韵说,她打算把《八生》后期宣发转成‘软科幻概念科普向’,联合中科院搞三场线下讲座,问我你能不能帮忙牵线。”
张骆合上文件:“可以。但得加一条——讲座现场,放《八生》删减片段。”
莫娜一愣:“哪个?”
“记忆编辑实验室那段。”张骆说,“特效确实粗糙,但那个环形走廊的运镜设计,是全片最接近‘电影语言’的部分。观众骂它,是因为它太超前,而不是太差劲。”
莫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面馆外传来一阵喧闹。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头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径直朝面馆走来。店老板刚掀开布帘,那人便笑着伸出手:“请问,张骆先生是在这里吗?我是三鹅家内容投资部总监,林砚。冒昧打扰,想请您聊聊——关于《摄影机不要停!》的IP衍生开发,以及,三鹅家即将启动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
张骆没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林砚,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尺子,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对方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莫娜却忽然笑了,她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一点辣椒油,从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少年》杂志,翻开内页,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印着极小的一行字:“本期特别鸣谢:骆宾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她把杂志推向林砚,声音清亮:“林总监,您知道吗?《摄影机不要停!》的预告片BGM,是张骆去年冬天在录音棚里录的。他录了十七遍,直到把最后一句‘咔’声,录得比心跳还准。”
林砚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又抬眼看向张骆。后者正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底残留的几粒花椒。
面馆里,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进来的是黄玉海,他穿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额角还带着雨气的湿意。他一眼看见张骆,快步走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刚熬的山药排骨汤,你妈让我带来的。她说你从小胃寒,吃面得配热汤。”
张骆终于放下筷子,伸手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一股温润的香气漫出来,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
黄玉海顺势在张骆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文件,又掠过莫娜面前摊开的《堆雪人》样章,最后落在王忠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没多问,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策划书,推到张骆面前:“《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第一期,六个名额。我们想邀请你,担任首席导师。”
张骆没接,只问:“六个?”
“对。”
“有没有可能,变成七个?”
黄玉海一怔。
张骆指了指王忠阳:“他,也算一个。”
王忠阳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黄玉海顺着张骆的手指看过去,又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在张骆脸上停驻三秒,忽然笑了:“行。七个就七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第七个名额的评审标准,得由你来定。”
张骆点头,拧开保温桶盖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王忠阳面前:“先喝口汤。评审标准很简单——谁能让我,愿意再为他端一次面。”
王忠阳盯着那勺汤,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张骆的眼睛里映着面馆暖黄的灯光,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苗。
他没接勺子,而是伸手,从自己工装裤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张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他把它平铺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到张骆眼前。
那是一页手写分镜稿。
潦草却精准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少年蜷缩在废弃电影院座椅里的侧影,银幕上光影流动,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画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雪化之前,我想记住所有光的样子。”
张骆静静看着,许久,才慢慢放下勺子。
窗外,雨彻底停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遥远的鼓点,敲在新年的门槛上。
他伸手,将那页分镜稿小心折好,放进素描本夹层,和那幅未完成的雪人速写并排躺着。
面馆里,老板掀开厨房的布帘,朝这边喊:“张骆!你那碗面,要不要再热热?”
张骆摇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整个空间:
“不用了。它刚好,够暖。”
莫娜忽然举起自己的面碗,碰了碰张骆的保温桶。
清脆一声响。
黄玉海笑着举起汤勺。
王忠阳默默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又轻轻放回烟盒。
铜铃在寂静中,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无人回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不必担心它会关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