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瞳孔骤缩。
“所以,”陈清缓步走回案前,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酒液倾泻而下,“你带水师去‘护送’。船到旅顺口外三十里,你亲自登船,告诉王德全——辽东苦寒,朝廷体恤,特命辽海水师为钦差船队‘清道’。让他交出所有敕书、印信、账册,然后……”
他举起酒杯,对着烛火晃了晃,酒液映着火光,浓稠如血。
“让他在旅顺口,写一份‘自愿辞去钦差职衔,乞归故里养病’的奏疏。你替他润色,写得恳切些。再给他备一辆车,两百两盘缠,三天之内,送出辽东界。”
“若他不写?”
“那就请他留在旅顺,教教水师学堂的孩子们,怎么用算盘记账。”陈清一笑,“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满座默然,唯有炭火噼啪。
钱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侯爷,王德全背后是刘阁老……此举,怕是要捅破天。”
“捅破天?”陈清轻笑一声,竟真的走到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风雪轰然灌入,吹得烛火狂舞,众人衣袍猎猎。
他立于风雪中央,玄色大氅翻卷如墨云,声音却穿透风雪,清晰如钟:“天若塌了,正好拿它当梁,搭咱们辽东的新屋!”
雪片扑在他脸上,瞬间融化,沿着鬓角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诸位。”他转身,目光灼灼,环视全场,“朝廷的天,早塌了。景元帝临终托孤,托的是辅政大臣,不是卖国贼;托的是保境安民,不是割地媚敌。可这些年,内阁批红,六部掣肘,都察院缄口,大理寺装聋——天塌了,没人去扶,倒有人忙着在废墟上盖新坟!”
他指向窗外漫天风雪:“你们看这雪,干干净净,铺天盖地。可雪下面呢?是冻土,是尸骸,是去年饿死的流民,是前年被建州人掳走的妇孺,是三年前榆关溃兵丢弃的锈烂刀枪!辽东的雪,从来不是白的!”
他忽然抓起案上一柄短刀,刀锋寒光一闪,竟狠狠刺入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这血,是热的。”他抬起手,让血珠悬而不落,声音低沉如雷,“辽东的血,永远是热的!今日我陈某人,以血为契——从此辽东,不认京师的旨意,只认辽东的律令;不听内阁的票拟,只听辽东的民声;不供紫宸殿的香火,只拜辽东的山河!”
“若违此誓……”
他拔出短刀,血流更急,却面不改色,只将染血的手掌按在案头一方青玉镇纸上。
玉质温润,此刻却被热血浸透,殷红如朱砂。
“天诛!地灭!”
满座之人,齐刷刷离座,噗通跪倒一片。
钱度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钱度,愿为侯爷执笔,修《辽东新律》!”
顾方朗声道:“臣……顾方,愿为侯爷秉笔,撰《辽东方志》!”
徐伯清叩首:“臣……徐伯清,愿为侯爷督工,筑辽东新堤!”
言琮合十:“弟子……言琮,愿为侯爷持灯,照辽东夜路!”
李况俯首,声如洪钟:“臣……李况,愿为侯爷执剑,斩一切逆辽东者!”
最后,秦虎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柄滴血短刀,高举过顶,声音嘶哑却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
“末将……秦虎,愿为侯爷掌舵,引辽东巨舰,破浪北上!”
风雪愈狂,叩击门窗如擂战鼓。
陈清站在堂中,左手鲜血淋漓,却挺直如松。他望着满地伏首的身影,望着窗外混沌天地,望着脚下辽东大地——这土地冻土之下,埋着无数无名骸骨;这天空风雪之中,裹着万千未竟悲鸣。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在仪鸾司禁卫营里,偷吃灶上剩饭、被校尉抽鞭子却仍咧嘴傻笑的矮个子校尉。
那时他以为,忠君报国,便是听命行事。
后来他才懂,真正的忠,是忠于脚下这寸寸冻土;真正的国,是国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是田埂上佝偻拾穗的老妪,是海边修补渔网的妇人,是学堂里琅琅读书的童子。
景元帝托付他的,从来不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紫宸殿。
而是一整个活生生的,正在喘息的,辽东。
他抬起右手,沾着左手的血,在案头青玉镇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笔画如刀,入玉三分。
——“辽东”。
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巨响,仿佛天地,正以这种方式,为这两个字,重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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