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俱默。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忽然,一名亲兵疾步奔来,单膝跪地:“禀陈帅!金州卫北门急报——一支车队自山海关方向而来,插‘秦’字旗,领头的是个白发老卒,自称……秦虎的叔父!”
秦虎猛然站起,手中刀鞘“哐当”砸在雪地上。
陈清却未起身,只眯起眼望向北门方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来了。”
车队在北门外十里亭停下。为首的并非白发老卒,而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秦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额头触雪:“叔父!”
老者俯视着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肩甲、胸铠、腰刀,最后落在他脸上。他没伸手搀扶,只将拐杖重重一顿,雪沫四溅:“秦家儿郎,膝头沾了雪,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秦虎伏地不动。
老者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金州卫高耸的箭楼、校场边整齐列队的士卒、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辽东水师战船,最后落在陈清身上。他缓步上前,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量尺丈量:“陈帅。”
陈清连忙还礼:“秦老先生。”
“不敢。”老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老朽秦岳,犬子秦虎,蒙陈帅收容,不胜感激。”
陈清正欲谦辞,秦岳却已转向秦虎,声音陡然转厉:“抬起头来!”
秦虎依言抬头。
“你可知,你离家那日,你父亲在祠堂跪了整夜?”
“知。”
“你可知,你母亲病重垂危,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活着回来?”
“知。”
“你可知,你堂兄秦烈,去年在雁门关战死,尸首被胡人挂在城头示众三日?”
秦虎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不知。”
秦岳冷笑:“你不知的事,太多。”他忽然扬手,乌木拐杖劈空一击,竟带起凛冽风声,“你跪在这里,是跪陈帅,还是跪你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秦虎浑身剧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起来!”秦岳喝道,“拔刀!”
秦虎茫然起身,下意识抽出腰刀。
“砍!”秦岳指向自己左臂,“砍断它!”
全场哗然。陈清皱眉欲言,却被秦岳凌厉目光逼得噤声。
秦虎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尖微微晃动,映着雪光,寒芒刺眼。
“砍!”秦岳怒吼,声震四野,“秦家男儿,宁断臂,不断脊梁!你若真悔,就用这把刀,劈开你身上所有软弱!劈开你爹娘给你的骨头!劈开这辽东的雪!劈开这大齐的天!”
秦虎双目赤红,喉头滚动,忽然暴喝一声,刀光如电,悍然劈向自己左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倏然掠至,陈清左手食中二指并拢,精准夹住刀刃。刀锋距秦虎手臂仅剩半寸,寒气刺肤。
“秦老先生。”陈清声音平静无波,“刀,可以断。但人,不能废。”
秦岳盯着陈清夹住刀锋的两指,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如塞外悲风:“好!好!好!陈子正,老朽今日才算真正信了——我秦家这根独苗,交到你手里,不算辱没祖宗!”
他收起拐杖,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郑重放在秦虎掌心:“打开。”
秦虎颤抖着掀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文书,只有一枚青铜虎符,通体斑驳,虎目嵌着两粒暗红色玛瑙,底部刻着四个小字:**“虎贲听调”**。
“这是秦家世代掌管的虎贲军调兵虎符。”秦岳一字一句道,“传至你父,因榆关战败,朝廷收回。今日,我以秦氏族长之名,重新交予你手——此符所至,凡秦氏旧部,无论散落何处,皆当听命!”
秦虎双手捧匣,双膝一软,再次跪倒,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清静静看着,忽然开口:“秦老先生,您这次来,恐怕不只是送符吧?”
秦岳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给陈清:“拙言托我带来的。他说……您看了,便知。”
陈清展开素笺,只一眼,脸色微变。笺上只有八个字:
**“春雪将融,龙潜于渊。”**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势渐小,云层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远处海面,一艘辽东水师巡洋舰破开浮冰,舰首劈开雪浪,犁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水痕,如刀,如剑,如一道无声的宣判。
风停雪歇,天地之间,唯余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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