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几位阁臣连带着兵部尚书郑嵩,都垂手站在皇帝面前,而皇帝看着眼前的奏报,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动弹。
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原先的预想。
先前,在他的视角里,哪怕朝廷的军队打不过...
雪还在下,京城的青砖被冻得发黑,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尺余长,在寒风里微微震颤。北镇抚司那十几个白衣缇骑站在裴府门前,像一排没有温度的刀锋,连呵出的白气都似凝滞在半空。门房瘫坐在门槛上,牙关打颤,手里还攥着半截未熄的蜡烛,烛泪早已冷透,硬如琥珀。
裴业是在三更天被拖走的。他没穿外衣,只裹着件素绫中单,脚上趿着一只缎面软鞋,另一只不知掉在了哪里。诏狱铁门落锁时,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撕裂寒夜,惊起数只栖在枯槐上的乌鸦。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像是咬碎了自己半颗牙。
次日卯时,内阁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一股沉滞的凉意。赵孟静盯着案头那份刚呈上来的《郭嵩阳谥议》,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捻得卷了边。孟大有捧着茶盏,热气氤氲里目光游移——他不敢看赵孟静,更不敢看对面空着的那张椅子。谢观的椅子还摆在那里,裴业的椅子也还摆在那里,只是椅子上的人,一个闭门思过,一个身陷诏狱,一个已成新坟。
“郭相的谥号……”赵孟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拟‘文肃’二字,报礼部吧。”
孟大有应了一声,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忽然想起昨夜回府路上,在东华门外遇见的几个兵部小吏。那几人裹着厚棉袍,却刻意绕开积雪最厚的御道中央,专踩两侧薄冰,靴底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其中一人低声说:“听说裴相公进诏狱前,把三封密札塞进了西角门石缝里,是给谁的,谁也没看清。”另一人嗤笑:“塞给鬼么?诏狱门口,连只雀儿都飞不过去。”
孟大有搁下笔,指尖微微发麻。
这时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几乎是撞进门来,官帽歪斜,脸上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赵相!孟相!刚从锦衣卫千户所递来的急报——裴相公……昨夜亥时三刻,在诏狱第三牢,自缢未遂!”
赵孟静霍然起身,茶盏掀翻,滚烫的茶水泼在《谥议》上,墨字洇开如血。他盯着那团蔓延的污迹,忽然问:“绳子呢?”
“断了。”那人喘着粗气,“绞索是新绞的牛筋,可刚吊上去不到半柱香,就……就断了。”
孟大有猛地抬头:“牛筋?诏狱用牛筋?”
“是诏狱的。”那人抹了把脸,“是裴相公自己带来的。藏在袖筒夹层里,三寸长,两股拧,中间还缠了金丝。”
满室死寂。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映得赵孟静眼底幽光一闪。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告诉北镇抚司,”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裴业既存求死之心,便不必再留他活口。今夜子时,赐鸩。”
那人一怔,随即低头应诺,退出时几乎绊倒在门槛上。
孟大有喉结滚动:“赵相,此事……恐难服众。”
“服众?”赵孟静冷笑一声,目光如刃刮过孟大有面门,“谢观闭门思过,郭嵩阳暴病而亡,裴业诏狱自尽——这还不够服众?若真要服众,该让天下人知道,榆关八万将士是怎么被一纸调令生生拆成两半的!该让天下人知道,杜琰麾下三千精锐为何在雪地里爬行七日才见援军!该让天下人知道……”他突然顿住,袖中右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算了。孟兄,你去拟旨吧。就说裴业畏罪自裁,念其旧功,赐全尸,准归葬故里。”
孟大有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他提笔蘸墨,手腕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同一时刻,辽东金州卫城。
秦虎正蹲在演武场边的雪堆旁,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腰间佩刀。刀鞘是上好的黑檀木,上面镶嵌着七颗黄铜星纹——那是陈清亲手钉上去的。他擦得很慢,仿佛不是在擦刀,而是在擦掉某种烙在骨头里的东西。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秦虎没回头,只将刀横在膝上,用拇指摩挲刀镡上一道细小的豁口。那是榆关城头留下的,当时他一刀劈开敌军盾牌,刀锋撞上盾后铁钉,崩出这道口子。
“秦指挥使好雅兴。”陈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这刀,怕是比你的俸禄还重。”
秦虎这才转身,抱拳行礼:“陈帅。”
陈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也在雪地上席地而坐,随手抓起一把雪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昨儿夜里,京城又落雪了。我收到消息,裴业进诏狱了。”
秦虎擦拭刀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你不想问问他为什么进去?”陈清侧头看他。
“该知道的,陈帅会说。”秦虎将刀收入鞘中,动作轻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是徒劳。”
陈清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过去:“这是顾拙言托快马送来的。你拆开看看。”
秦虎接过,拆开火漆。信纸是上等澄心纸,墨迹苍劲有力,只写了三行:
> **“闻君赴辽,甚慰。
> 榆关旧部,已整编为‘振武营’,驻守山海关南翼。
> 若有需,遣一骑至榆关,吾当亲解甲相迎。”**
秦虎读罢,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呵了口气。白雾缭绕中,那几行字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水痕。
“顾方这是在给我台阶下。”他低声道,“可这台阶……太高了。”
陈清望着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士卒,他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涌如云:“不,他是在给你一条活路。振武营三千人,全是榆关老兵,认得你秦虎的旗号,也记得你当年在教场训话时,摔碎过三只陶碗——只为让新兵明白,军令如山,碎碗即碎命。”
秦虎沉默良久,忽然问:“陈帅,您觉得……大齐还能撑几年?”
“七年。”陈清答得极快,“最多七年。”
“何以见得?”
“因为景元帝留下的钱粮,够朝廷吃三年;谢观十年敛财,又续了两年;杨太傅暗中挪用内库银两补窟窿,顶多再撑一年半。”陈清掰着手指,“剩下半年,就看新皇帝敢不敢杀几个勋贵,抄几座王府——若不敢,那就真只能靠卖官鬻爵、加征商税续命了。”
秦虎苦笑:“您倒算得清楚。”
“不是我算得清。”陈清摇摇头,“是徐茂算得清。他在岛上教我识字时说过,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对,鲜味尽失;火候过了,鱼肉焦糊。如今这锅汤,盐放多了,油也熬干了,底下灶膛里,只剩几块将熄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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