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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侄与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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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如果大齐倾国之力,开始在山东附近暴兵,那陈清还真不是对手,大概只能暂时撤回辽东去。

但是朝廷这么做,代价太大了。

可能真的会将整个天下带到乱世。

而秦太后,还是相对保守的,...

秦虎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城门口几株老松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他伸手揽住陈清肩头,力道沉实,像当年在仪鸾司校场点卯时那样,半推半搡地往城内走:“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秦某人心里揣着什么不敢见光的念头!”

陈清被他带着走了几步,脚下青砖冻得发滑,他下身微倾,足跟一旋稳住身形,脸上却没半分笑意,只静静看着秦虎侧脸。那张脸已不复当年禁卫百户的锐利英气,法令纹深如刀刻,鬓角霜色浓重,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黑沉沉的,映着冬日惨淡天光,也映着城楼飞檐上未化的残雪。

“侯爷,”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榆关两万兵,您带的是辽东军;建州三卫八千骑,您调的是辽东军;前年山东都司水师叩关,您派去拦截的,还是辽东军。”

秦虎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目光如铁。

陈清没避,迎着那目光,继续道:“朝廷说您是督师,可辽东六卫、三屯、七堡、十二寨,但凡披甲执锐者,谁不知自己吃的是辽宁府的粮,领的是督师衙门的饷?谁的腰牌上,刻的不是‘辽东提督总兵官秦’八字?”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身后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陈清长子陈砚探出头来,不过十四岁,眉眼间已有几分父亲的沉静,正睁大眼睛望着父亲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对峙。

秦虎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头上那顶乌纱翼善冠,露出底下灰白短发,又解下腰间那枚铜质鱼符——非兵部颁制,非吏部勘验,乃是他初设辽东督师衙门时,亲手命匠人所铸,正面阴刻“辽东提督总兵官印”,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奉天讨逆,代天牧民”。

他将鱼符塞进陈清手里。

冰凉坚硬,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拿好。”秦虎嗓音沙哑,“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也是你该收的东西。”

陈清没动,掌心托着那枚鱼符,仿佛托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低头看着,指腹划过那“代天牧民”四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侯爷……这是僭越。”

“僭越?”秦虎冷笑一声,重新戴上乌纱冠,动作干脆利落,“景元十七年冬,建州女真屠了抚顺千户所,血流成河,尸堆成山。那时候,兵部公文还在路上,户部粮船还没离港,吏部考功司连个奏报都没递上去——是谁把三千饥兵从冻土里刨出来?是谁把破甲烂刀从朽库里拖出来?是谁用盐巴换女真人手里的弓弦,用烧酒换他们的战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清身后那两辆马车,扫过车辕上新漆的“陈”字徽记,最后落回陈清脸上:“是你。是言琮。是王守义。是赵二狗。是那些名字连史官都不会记一笔的糙汉子。”

“朝廷没朝廷的规矩,”秦虎声音忽然低缓下来,像冬夜炉火里将熄未熄的炭,“可辽东有辽东的活法。活法不是规矩,是命。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堆出来的活法。”

陈清沉默良久,终于将鱼符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城门内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砰砰作响。一骑快马冲出城门洞,马上人滚鞍落地,单膝跪在雪地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督师!金州卫急报!山东都司水师……又来了!”

秦虎眼皮都没抬,只问:“几艘?”

“三艘福船,两艘苍山船,桅杆上挂的是山东总兵旗,但……但船头画着白骨旗。”

陈清瞳孔骤然一缩。

白骨旗——那是倭寇余孽“海鲨帮”的标记。此帮早年受招安,编入山东水师为哨船,这些年却屡屡借剿倭之名劫掠商旅,更在去年秋,于登州外海扣下三艘辽东商船,强索赎金两千两白银,船货尽数焚毁。

“他们要什么?”陈清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那信使抬头,额上雪水混着汗珠往下淌:“说……说要见陈侯爷。还说……还说辽东若再不归附朝廷水师调度,明年开春,便将辽东海面所有渔船、商船,尽数凿沉。”

秦虎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陈清:“你刚到,就有人送礼上门。”

陈清没接话,只将手中鱼符反手按进袖袋深处,指尖触到内衬夹层里一张薄薄纸片——那是他离京前夜,北镇抚司密档房一个瘸腿老吏偷偷塞给他的。纸上有三行小楷:“山东都司水师副将李振岳,原浙直倭寇‘断指李’;其弟李振海,现为海鲨帮坐堂;去年登州扣船,系李振岳亲令。”

他抬起头,望向秦虎:“侯爷,辽东水师……练得如何了?”

秦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七千人?老子给你凑齐了。船嘛……金州卫那七十艘,都是你当年督造的老底子,船壳子厚,龙骨硬,就是火炮少些。不过——”

他朝身后一挥手,言琮立刻从队列中跨步而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恭恭敬敬递到陈清面前。

匣盖掀开。

里面不是火炮图纸。

而是三张泛黄纸页,墨迹犹新,边角处还沾着未干的油渍。最上一张绘着炮身剖面,标注着“青铜掺锡三成,膛线深三分,药室容硝磺铅三比五比二”;第二张是炮架结构,注明“可俯仰三十度,左右旋转四十五度,配绞盘六人协同”;第三张则是一整套火炮列装图,赫然是以辽东战船为基型,将原本置于船尾的佛郎机炮,改置为船首撞角后方两侧,形成交叉火力网。

陈清手指悬在图纸上方,微微发颤。

“这是……”

“言琮画的。”秦虎拍拍言琮肩膀,“这小子跟着你学造船,在福广市舶司当差那几年,没白混。去年冬天,他带着二十个匠人在金州卫船厂,试铸了六门样炮。三门炸膛,一门卡壳,两门打了三百发实弹,没炸膛,没偏斜,射程比旧式佛郎机远出一里半。”

言琮腼腆一笑,黝黑面庞上浮起两团红晕。

陈清慢慢合上木匣,深深吸了一口气。腊月寒风灌入肺腑,刺得他胸腔生疼,却又奇异地清醒起来。

“侯爷,”他声音沉静如古井,“辽东水师,何时能出港?”

“随时。”秦虎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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