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琮应听得心头发紧:“这……是不是太严了些?”
“不严。”陈清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云层低垂,似有风暴将至,“辽东不是关内。关内是千年熟地,规矩是慢慢长出来的;辽东是新开之疆,规矩得一锤定音。今日松一分,明日乱十里。水师若不能控海,商路若不能稳通,辽东便是无根浮萍——朝廷断我粮道,我能忍;断我海路,我必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顾方说得对,朝廷如今视我为敌,非臣。既如此,我也不必再装臣子模样。我要的不是虚名,是实权;不是圣旨,是法度;不是赏赐,是规则——由我亲手写下的规则。”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自在州城东十里驿亭。
亭中早已设下茶案,姜褚与顾方并肩而立,孟大有端坐中央,身旁还站着个陌生面孔——四十上下,青衫素净,腰悬一枚白玉鱼符,见陈清至,只微微颔首,未行大礼。
陈清下马,解甲,将雁翎刀交予言琮应,缓步上前,先向孟大有深深一揖:“下国之臣,陈清,恭迎钦使。”
孟大有亦起身,抬手虚扶:“陈侯不必多礼。老夫此来,非为宣诏,实为议事。”
“议事?”陈清直起身,目光掠过那青衫人,又落回孟大有脸上,“敢问孟相,议何事?”
孟大有未答,只侧身让开一步,指向那青衫人:“此乃户部右侍郎、兼理市舶司总督事务,林伯简林大人。”
林伯简上前半步,拱手道:“久仰陈侯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宇沉雄。”
陈清还礼,神色不动:“林大人掌市舶司,该在松江或泉州,怎会远赴辽东?”
林伯简一笑:“因市舶司新订《海贸七则》,其中一条,谓‘凡海外商舶欲入大齐通商者,须于辽东金州港先行勘验,领‘辽东勘合’,方准南下各港’。此乃朝廷新命,特命下官亲来,与陈侯共议勘合规制、验货章程、关税厘定诸事。”
陈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辽东勘合?
这分明是他昨日才在通肯山帐中与言琮应密议的构想,连文书稿子都尚未誊清,今日便成了“朝廷新命”?
他不动声色,只道:“原来如此。既奉朝命,下官自当竭诚配合。只是……不知这《海贸七则》,可曾刊印颁行?”
林伯简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上:“初稿在此,请陈侯斧正。”
陈清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下方一行小字:“内阁票拟,皇帝朱批:‘准,着即施行’”。
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他缓缓合上册子,抬眸,笑意淡得几乎不见:“林大人,这‘辽东勘合’四字,可是出自孟相手笔?”
孟大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悠悠道:“老夫不过提了一句‘辽东若欲通海贸,当立规制以束之’,内阁诸公以为然,遂添入七则之中。陈侯以为如何?”
陈清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舒展眉目、唇角上扬的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他将册子轻轻放回案上,转身解下腰间一枚铜牌——非军职勘合,亦非官印,而是枚寻常百姓也能持有的市舶司“商籍腰牌”,牌面镌刻“辽东·金州港·海商张氏”字样,背面一行细字:“持此牌者,准于辽东各港停泊、补给、卸货、交易,永为凭信。”
他将腰牌推至林伯简面前:“林大人请看。此牌,辽东市舶司已发三千余枚,持牌者,有倭商、琉球贩、吕宋番、占城客,亦有江南、闽粤、山东之民。它不叫‘勘合’,叫‘商籍’;不需内阁票拟,不劳皇帝朱批;它由辽东市舶司自行印制,自行发放,自行查验,自行吊销。”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林伯简双眼:“林大人若真为市舶司总督,便该知道——辽东的海,从来不是朝廷的海。它是商人的海,是水手的海,是辽东百姓的海。朝廷若想在这片海上立规矩,得先问问海风答不答应,问问潮汐认不认账,问问每一艘驶进金州港的船,愿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商籍’,换一张朝廷盖印的‘勘合’。”
林伯简脸色微变。
孟大有手中茶盏,停在唇边。
姜褚悄然攥紧了袖口。
顾方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赏。
陈清却已转身,望向自在州方向,城楼轮廓在冬日稀薄阳光下渐渐清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刻进这寂静的旷野:
“告诉内阁,告诉陛下——辽东不拒朝廷之命,但辽东之法,须由辽东自立。若朝廷执意要‘勘合’,可以。我辽东亦可颁《辽东海贸律》十章,明定商籍、验货、关税、缉私、仲裁诸事。此律若得朝廷认可,辽东愿奉为圭臬;若朝廷不认……”
他微微一笑,风拂过鬓角,露出底下一道浅淡旧疤:
“那辽东便自己守自己的律。海不枯,律不废。”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唯有远处冰河裂开一道细微声响,咔嚓——
如惊雷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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