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想让顾岩出面，请上官雪吃顿饭，然后将金手镯当作谢礼送给她。

顾岚听完母亲的想法，却觉得母亲这不单纯是想谢谢人家，恐怕还藏着变相催婚的念头。

她可太了解母亲的小心思了。

找雪姐...

王满仓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半圈涟漪。他抬眼盯着顾岩，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话——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得有点发懵。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咂摸两遍：八百块一年租两亩地，五年合同白纸黑字，村主任亲口拍板，连赵所长都陪着坐了一桌；可真正跑腿敲门、递烟倒水、跟谢保田掰着手指头算晾晒场改厂房的损耗、谈水电接口怎么接、说未来厂子招工优先用本村青年……全是他王满仓。

“顾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您真不露面？”

“露什么面？”顾岩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金属冷光一闪，“你当我是来抢功的？我是来卸担子的。”

院子里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几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悬在屋檐下，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油亮的光。三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旁蹲着三个姑娘，正低头踩着踏板，针脚密得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东边厢房里堆着刚拆包的的确良布卷，靛蓝、藏青、墨绿，在灯下泛着绸缎似的微光；西角还搭了个简易铁皮棚，里面焊枪嘶嘶喷着蓝火，两个汉子正弯腰给一台二手裁床加固底座——那是顾岩前两天从四环修理厂淘来的，花了三百八，比新货便宜一半，可焊口得重打，不然震得布料走样。

王满仓听懂了。顾岩不是不想管，是早把这张网织好了：赵所长牵线，谢保田点头，刘凤云默许，马副主任那边政策口松动，连区计委副主任上回考察时随口提的“集体企业搞横向联合可以适当放宽用地审批”都被顾岩记在小本子最前面一页。现在只差一个“本地人”的壳子——一个能去大队部盖章、能跟民兵连长喝酒、能在村里广播站吆喝一声就凑齐二十个帮工的壳子。

“那……厂名呢？”王满仓问得轻，却沉。

“就叫‘时兴服装加工厂’。”顾岩笑了笑，“时村的时，兴旺的兴。名字不响，好落进耳朵里。”

王满仓点点头，转身从堂屋柜子里捧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掀开，露出个磨得发亮的铜印章，印文是“大红门人民公社时村生产大队革委会”。这是他爹当年当会计时留下的老物件，早不用了，可村里老人还认这个戳。“明天我就去找谢主任，先把章盖了。”

“不急。”顾岩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先把这个给谢主任送去。”

王满仓捏了捏信封厚度，硬邦邦的，心里咯噔一下：“这……”

“不是钱。”顾岩声音压低了，“是图纸。我让沙河培训中心的技校老师画的——仓库翻建图、厂房布局图、消防通道怎么设、排水沟怎么引、甚至晾衣架间距都标好了。谢主任要是觉得哪不对，让他划掉，咱连夜改。”

王满仓怔住。他原以为顾岩是甩手掌柜，没想到图纸都备好了，连砖瓦规格、水泥标号都列在附注里，手写小楷，一笔一划，墨迹未干。

“您……什么时候画的？”

“昨儿半夜。”顾岩揉了揉眉心，眼底有青影，“刘凤云下午走前跟我说，谢保田担心咱们建厂房像去年南苑那个砖窑，三天两头被区里查防火。我说那好办，图纸我今晚就送过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糊弄的，是来扎根的。”

王满仓没说话，只把信封攥得更紧了些。布料蹭着掌心，粗粝，发烫。

第二天一早，王满仓揣着图纸去了大队部。谢保田正坐在门口石墩上剥蒜，蒜皮白生生铺了一地。他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先掂了掂，又对着太阳眯眼看信封角上盖的沙河培训中心钢印——那可是首汽的牌子，比区计委的章还压秤。他慢慢撕开封口，一张张展开，手指顺着图纸上红线走，忽然停在排水系统那页，指着标注的“明沟改暗管，加装滤渣井”问：“这井，多深？”

“两米三。”王满仓脱口而出，昨晚顾岩教他的，“井壁贴釉面砖，防渗漏。”

谢保田没再问，把图纸折好，塞回信封，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蒜皮：“行。下午三点，大队部开会，你来。”

王满仓回来时天已擦黑，顾岩正在院里教两个姑娘踩缝纫机。他蹲在机器旁，左手扶布料，右手虚按踏板，声音不高不低：“别绷太紧，布料自己会走。你们的手是舵，不是鞭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成了？”

王满仓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合同，是手写的《时村生产大队关于支持本村青年创办集体所有制服装加工厂的决议》，底下歪歪扭扭盖着七枚红章，有大队、民兵连、妇女队、团支部……连刚成立的“时村青年创业互助组”都盖了。

“谢主任说，这不算正式文件，但村里人认这个。”王满仓喘了口气，“他还说，下礼拜起，大队广播站每天早六点、晚七点播两遍，就说‘本村青年王满仓同志响应号召，创办服装厂，欢迎本村及周边青年报名学裁剪、学缝纫、学质检，包吃住，月工资三十八元起’。”

顾岩笑了。三十八元，在1985年的北京郊区，比国营厂二级工还高两块。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通知下去，后天开始招工。不要求文化，但得识数、能熬夜、手不抖。第一批先招三十人，分三班，白班跟夜班轮着来。告诉她们——第一周试工，工资照发；第二周签师徒合同，师父带徒弟，徒弟每月多拿五块钱，师父年底多分二百斤玉米面。”

王满仓记在本子上，又迟疑道：“顾哥，这……是不是太厚道了？”

“厚道？”顾岩望向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融在暮色里，“等第一批成衣出来，你拿着样品去西单、王府井、前门，一家一家敲柜台门。人家问谁做的，你就说‘时村的’。人家再问‘时村在哪’，你就说‘离天安门十公里’。他们记住的不是王满仓，是时村；不是你我，是这儿的地、这儿的人、这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都不灭的灯。”

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布头。顾岩弯腰捡起一块靛蓝的确良边角料，指尖捻了捻：“这布，明年春天就该穿在中学生校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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