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钊,我送袜子,你也送袜子,等于没送一样。
这不是相当于从我们自己的口袋里掏钱送给顾客吗?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周住全觉得自己这话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非常有说服力。
...
沙河训练基地的操场边缘,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浮动着铁皮屋顶被晒透后蒸腾出的微焦味。顾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刚跳过九点十五分。他没进礼堂,只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里面乌泱泱坐了八排人——全是穿深蓝制服、戴白手套的年轻面孔,胸前别着崭新的学员证,编号从001排到080,整整齐齐像一排刚下线的零件。
范启明正站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带着首汽人特有的那种板正劲儿:“……方向盘不是玩具,是责任!油门踩下去,踩的是乘客的命;刹车踩下去,刹的是企业的脸!”底下哗啦啦鼓掌,手掌拍得又脆又响,震得窗框嗡嗡颤。
顾岩没鼓掌。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前两排——果然,第三排左数第五个,是刘凤云的儿子刘建军。小伙子坐得笔直,下巴绷得死紧,可耳根子红得透亮,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块旧表带,那是顾岩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一块拆了机芯、只留表壳的上海581,里面嵌了张月坛旅店车队的黑白合影。顾岩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刘建军接过去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表壳边沿。
“顾总?您真不进去坐?”王海霞端着搪瓷缸子从身后凑上来,缸子里泡着两片胖大海,水色微黄,“范总点名问了三回。”
顾岩接过缸子抿了一口,热烫的茶水滑进喉咙,压下一丝干涩:“范总讲得比我透,我进去反倒碍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礼堂后门处,“你瞧见没?最后排靠墙那个穿灰夹克的,叼烟卷那个。”
王海霞顺着望去,果然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斜倚在门框边,脚尖点着地,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弯成钩子,却始终没掉下来。他下巴微扬,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台上范启明,又扫过台下学员,最后停在顾岩脸上,嘴角往上扯了扯,算作招呼。
“是赵所长提过的那个?”王海霞压低声音。
“嗯。”顾岩把搪瓷缸子递还给她,“沙河这边的地皮,他盯了快两年了。去年冬至,首汽运煤车翻在东沟桥,就是他带人抢修的。修车手艺比首汽老师傅还利索,可户口本上写的还是‘待业青年’——因为没单位接收,档案卡在区劳动局。”
王海霞倒吸一口凉气:“这人……有来头?”
“没来头的人,不敢在首汽眼皮底下抽烟。”顾岩笑了笑,转身往训练场边上走,“去趟仓库,把那箱‘飞鸽’自行车锁拿来。”
王海霞一愣:“锁?谁骑车?”
“没人骑。”顾岩脚步不停,“但今天要发的结业证,背面都印着一行字——‘月坛旅店&首汽联合培训中心指定用车保障单位’。锁是给证配的,每把锁上刻编号,跟学员证号一致。等他们拿证那天,锁就挂进自己车里。”
王海霞猛地站住:“等等!这锁……是咱们自己厂出的?”
“上个月试产的样品。”顾岩头也不回,“锁芯用的是天津第一锁厂淘汰的旧模具,弹簧钢丝是二轻局废料库里淘来的边角料,电镀液是我让老周蹲在化工厂排污口接的三桶废水,调了七天配比才成的。成本三毛八一把,卖出去八块六。”
王海霞嗓子发紧:“……八块六?这价谁买?”
“不卖。”顾岩在仓库门口停下,推开锈蚀的铁门,“免费送。但锁孔里焊死了三颗钢珠,只有拿到我们车队正式上岗证,才能由修车组师傅用特制钥匙取出钢珠,解锁。没上岗证,这锁就是块废铁。”
仓库里光线昏暗,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顾岩掀开麻布,露出一整箱墨绿色铁皮匣子,每个匣子上印着褪色的“飞鸽”字样和一道银色闪电——那是顾岩亲手画的,用指甲盖刮出来的。
王海霞伸手摸了摸匣子表面,冰凉,粗粝,边缘有几处毛刺扎手。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有点发虚:“你让老周接化工厂废水……那厂子上个月不是查出苯超标?”
“查出来了。”顾岩从箱底抽出一把锁,在手里掂了掂,“所以老周现在每天喝三碗绿豆汤,尿液送去防疫站化验,数据贴在车间墙上。上礼拜结果出来——铅含量超标0.3,苯系物未检出。比隔壁毛巾厂女工的指标还干净。”
他咔哒一声掰开锁舌,锁芯里果然嵌着三粒黄豆大小的银灰色钢珠,排列成三角形,严丝合缝。
王海霞盯着那三颗钢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早就算好了。”
“算?”顾岩把锁塞进她手里,“我只是知道,沙河这片地,首汽想扩修理厂,西城区想建职教中心,区里开会吵了四次没定论。可要是八十个司机徒弟,每人带一辆车,天天在这练急刹、倒库、侧方停车……”他抬眼看向窗外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学员,“引擎声、喇叭声、刹车片摩擦声,日日不断。三个月后,这儿就成了活地图——哪块水泥地裂了缝,哪段土坡下雨打滑,哪堵墙根下蚂蚁窝最旺……这些细碎消息,比规划图管用。”
王海霞握着锁的手心沁出汗来:“你是说……”
“赵所长的七叔,马村生产队长,上个月胃出血住院。”顾岩转身往门外走,声音平缓,“我让老周买了两筐阳澄湖大闸蟹,托人送到县医院。螃蟹肚子里塞了张纸条,写着‘沙河训练场东侧荒地三百二十亩,若租予月坛旅店建司机培训中心及配套修车厂,租金按当年小麦收购价折算,五年不变’。”
王海霞追上去:“小麦价?这怎么算?”
“今年国营粮店一斤麦子八分三,三百二十亩地,按亩产八百斤算,一年租金就是二十万零四千八百元。”顾岩推开仓库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可我给马队长的纸条上写的是——‘每亩年租,折小麦一百斤’。”
王海霞脚步骤然钉在门槛上:“……一百斤?”
“对。”顾岩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切过她脚面,“一百斤小麦,市价八块三,三百二十亩,一年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元。但纸条没写市价,只写‘折小麦一百斤’。马队长认字不多,可会算账。他看见三百二十乘以一百,心算得出三万二,再减去零头,心里就落定一个数:不到三万。”
他微微侧头,镜片反着光:“而首汽报给区里的方案,修车厂用地租金是每亩每年三百五十元。”
王海霞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顾岩抬手,轻轻掸了掸工装袖口沾的一星灰:“沙河的地,从来就不是租给谁建厂的。是租给八十个活人——他们每天流的汗、踩的油门、骂的脏话、修的轮胎,才是最硬的契约。马队长懂这个。”
正午十二点,礼堂内掌声雷动。范启明亲手为首批十名优秀学员颁发结业证,刘建军捧着证书站在最前排,胸脯挺得像块钢板。顾岩没进礼堂,他蹲在训练场东北角的臭水沟边,用一根细铁丝掏着淤泥。王海霞端着饭盒找来时,看见他正把掏出来的黑泥团成球,往沟沿上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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