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呢？”她递过饭盒。

顾岩没接，铁丝尖儿挑起一小块泛绿的苔藓：“你看这沟，十年没清过。雨季一来，水漫上训练道，新司机全栽这儿。”他把苔藓按进泥球缝隙，“可要是沟沿上长满这种苔，水一漫，苔就吸水膨胀，自动堵漏。”

王海霞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想不行。”顾岩终于接过饭盒，筷子戳进米饭里，“昨儿晚上，史经理的电话打到旅店前台，问咱们司机班招不招‘有关系’的人。我让小李回他——‘目前只收首汽推荐的子弟，下一批名额，得等八月份车队扩编再说’。”

王海霞眼睛一亮：“他信了？”

“他派小彭今早去了沙河。”顾岩扒了口饭，“小彭看见刘建军领证时，范启明拍他肩膀拍得手心发红。小彭回来准会说——‘月坛旅店跟首汽，骨头都连在一起了’。”

饭盒里青椒炒肉的油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顾岩忽然放下筷子，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燕美柜台出租的最终报价单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雅薇商行，今日下午三点，紧急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王海霞瞥见那行字，呼吸一滞：“史经理……他真动了？”

“动了。”顾岩把纸条叠成三角，放进空饭盒底层，“可他动得太晚。燕美那边，昨天夜里就签了第一份租赁合同——租柜的不是服装厂，是燕京皮鞋二厂。人家直接把流水提点谈到百分之十，还答应每月给燕美五台缝纫机返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沙河铁道旁那片荒地：“史经理现在以为，他在跟燕美赛跑。其实他早掉队了。燕美租出去的第一个柜台，卖的是皮鞋；第二个柜台，明天签，卖的是电子表；第三个柜台……”顾岩嘴角微扬，“卖的是咱们旅店司机培训班的招生简章。”

王海霞手一抖，饭盒差点脱手：“招生简章？！”

“对。”顾岩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简章背面印着沙河训练场全景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三处位置——东沟桥维修点、北洼路加水站、南岗子停车场。每处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本校定点实训基地，月坛旅店独家运营’。”

他弯腰，从臭水沟里捞起一团湿漉漉的黑泥，用力攥紧，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史经理开会的时候，燕美的售货员正把这张简章，贴在王府井百货的洗手间门后。而安信商行的售货员……”他松开手，泥团啪嗒一声掉回沟里，“还在琢磨，怎么跟对面燕美的小郭，再约顿饭。”

下午两点五十分，安信商行二楼会议室。

史经理面前摊着三张纸：左边是燕美柜台出租合同复印件，中间是王府井百货雅薇专柜三天流水报表，右边是小彭手抄的谈话记录。他食指反复摩挲着报表上那个“400000”的数字，指腹被纸边割出细小的血痕。

门被敲响。小彭探进半个身子：“史经理，燕美那边……又来了个人。”

史经理眼皮都没抬：“谁？”

“燕美售货员小郭，带了个穿蓝工装的男的。说是……他们柜台新租户的业务员，来谈‘联营分成细则’。”

史经理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联营？”

“对。”小彭咽了口唾沫，“那人说，他们厂子不光卖皮鞋，下个月还要在柜台里摆电子表展柜。电子表是港资厂代工的，利润高，但要保证每日客流——所以想跟咱们安信搞‘客流互导’。他们柜台放咱们安信的购物袋样品，咱们柜台放他们电子表的宣传册。”

史经理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购物袋……样品？”

“对！他们说，袋子上可以印‘安信商行指定包装袋’，底下再加一行小字——‘本袋由燕美电子表专柜友情提供’。”小彭声音越说越小，“还说……还说如果咱们同意，他们愿意把电子表展柜的流水提点，提到百分之十二。”

会议室空调嘶嘶吹着冷风，史经理却觉得后颈一片黏腻。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小彭，你去趟财务室，把上半年各柜台的毛利汇总表拿来。特别注意——皮鞋、钟表、文具这三个品类。”

小彭转身欲走，史经理忽然叫住他：“等等。你再去趟燕美，就问小郭一句话——他们那个电子表专柜，展柜是自己做的，还是……找人定制的？”

小彭一愣：“这……这重要吗？”

“重要。”史经理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声音沉得像块铁，“你告诉他，如果展柜是找人定制的，安信商行愿意出双倍价钱，包圆他们下半年所有柜台的展柜制作。”

小彭退出去，门轻轻合拢。

史经理没动。他盯着桌上那三张纸，忽然伸手，将燕美合同复印件翻过来，空白背面朝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写了第一个字：“租”。

第二笔落下，是“赁”。

第三笔顿住——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晕，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窗外，王府井大街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小贩吆喝，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着安信商行斑驳的玻璃幕墙。而在那幕墙倒影里，史经理看见自己的脸模糊晃动，而更远处，燕美商店窄小的橱窗中，一只崭新的电子表柜台正反射着刺眼的光，表盘上三根指针，正一分一秒，无声地碾过下午三点整。

顾岩没去安信商行。

他坐在月坛旅店二楼办公室，面前摊着两张图纸。一张是沙河训练场扩建规划图，另一张，是西城区工商局刚盖完章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副本——经营者姓名栏里，清清楚楚印着“顾岩”两个字，经营范围写着：“机动车驾驶员技术培训（筹建中）”。

王海霞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电报纸：“刚到的。首汽总调度室发来的——下周一，八辆东风大客，调拨给月坛旅店运输服务队，用于司机培训通勤班车。”

顾岩没抬头，拿起红笔，在规划图上东沟桥维修点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标准的圆圈。

圆圈中心，一点朱砂般的红，稳稳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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