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簇拥着个戴眼镜的老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为首那人嗓门洪亮:“满仓!听说你要开工厂?我们是朝阳区针织二厂的,听说你们收布头、下脚料?”
王满仓一愣:“收是收,可……”
“收!当然收!”顾岩截过话头,伸手接过帆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各色毛线头、尼龙边角、弹力带余料,整整齐齐码着。“价格按市价九成,现结。明天开始,每周二、五上午,你们厂车直接开到这儿拉货。”
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小顾经理?久仰!我们厂长说,要真能长期供料,可以给你们代工童裙,工费每条加五分。”
“加五分不行。”顾岩摇头,“加八分。不过得签三年协议,每年订单不少于八万条。”
老头一惊,随即咧嘴笑了:“痛快!我这就回去报!”
人一走,王满仓才敢低声问:“顾哥,您怎么知道他们今天来?”
顾岩没答,只从裤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北京晚报》,翻到社会版角落——一则豆腐块消息:《朝阳针织二厂精简冗员,淘汰旧设备,转型出口加工》。日期是三天前。
王满仓盯着那则消息,忽然明白过来:顾岩根本没指望靠出租仓库那点租金活命。他早把时村当成一张网,撒向整个京城纺织业的网——上游收废料,下游接订单,中间用本村劳动力填满所有缝隙。而他自己,站在网中央,既不出头,也不伸手,只是轻轻一拽,整张网就绷紧了。
当晚,顾岩没回旅店。他留在王满仓家,和几个老师傅一起钉第一块厂房木模。锤子砸在松木上的声音笃笃响着,节奏均匀。王满仓递钉子,顾岩挥锤,两人配合得像用了十年。月光从房顶破洞漏下来,照见顾岩额角沁出的汗,也照见他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在四环修理厂搬钢架时划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毛巾自己缝了三针,没去医院。
“顾哥,疼吗?”王满仓忽问。
顾岩手没停,一锤下去,木屑飞溅:“早麻了。”
“那……以后厂子赚了钱,您分多少?”
锤声顿了顿,又落下。
“一分不拿。”
王满仓手一抖,钉子歪了。
“您说啥?”
“我说,”顾岩把最后一颗钉子砸进木槽,直起腰,抹了把汗,“这个厂,从营业执照到公章,从银行户头到税务登记,全挂你王满仓的名字。盈亏自负,风险自担。我只占一样——技术指导费。”
“多少?”
“每月五十。”
王满仓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五十?!”
“对。”顾岩弯腰拾起掉落的木模,拍干净灰,“五十块,够买两斤猪肉,够给你娘抓三副中药,够你妹妹交半年学费。剩下的,都是你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那张《时兴服装加工厂筹备进度表》哗啦作响。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7月22日,地基开工;7月28日,砖瓦进场;8月5日,钢梁吊装;8月15日,首件样衣下线……
最底下一行,顾岩用蓝色圆珠笔写了行小字,几乎被风吹得模糊:
“祥子不拉车了,祥子修路。”
第二天清晨,顾岩开着雪铁龙驶出时村。后视镜里,王满仓带着十几个年轻人正往地基坑里运黄土,脊背在晨光里弯成一张张弓。他没减速,也没回头,只是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些。电波里正播着新闻:
“……我国第一台国产程控电话交换机于今日在杭州通过国家鉴定……西城区月坛旅店运输服务队本月营收突破二十五万元,创全区集体企业新高……”
顾岩笑了笑,伸手关掉收音机。
车窗外,麦田翻涌,金浪连天。一辆东风卡车满载着崭新的缝纫机,正朝时村方向隆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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