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蓝凌龙站在云山县殡仪馆后巷的铁门边。
她没穿外套,单薄衬衫领口沾着泥点,纱布裹着的手插在裤兜里,只露出半截指节。巷子里堆着几只空纸箱,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气息往鼻子里钻。她靠着冰冷的砖墙,仰头望着二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灯光,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十分钟前,她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七个字:“老周的骨灰,在这儿。”
她没告诉孙丽华,没通知省厅,甚至没给陈默打电话。只是拦下一辆黑出租,报了地址,付了双倍车费,让司机在巷口停车,自己走完最后两百米。
铁门虚掩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楼道里感应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二楼,循着那线光,停在一扇标着“骨灰寄存室”的门前。门没锁。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靠墙一排漆成墨绿色的金属柜。柜子编号从A01到Z99,每个格子都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是整齐排列的骨灰盒。
蓝凌龙走到A17号格子前。
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质标签,字迹是蓝墨水写的:“周德顺,男,58岁,云山县林场职工,2023年10月22日火化。”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右手,用纱布包裹的指尖,轻轻按在玻璃上。
隔着纱布,她能感觉到玻璃的冰凉,以及玻璃后面那个小小方盒的坚硬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蓝凌龙立刻转身。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半桶油漆,袖口蹭着几点暗红。
“找谁?”男人问,声音沙哑。
蓝凌龙没答,只盯着他袖口那抹红。不是油漆,是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哦,这个啊——刚才搬盒子,划了下手。”
蓝凌龙的目光扫过他拎油漆桶的手——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油污,而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楼道里的冷气还凉:“周师傅的火化证明,能给我看看吗?”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蓝凌龙往前走了一步。她没碰他,只是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纱布裹着的手垂在身侧,像两柄收鞘的刀。
“火化证明,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缺指的左手,“你左手小指,是怎么没的?”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往地上瞟。就在这一瞬,蓝凌龙猛地抬脚,鞋尖精准踹在他拎油漆桶的手腕内侧。
“哐当!”油漆桶砸在地上,暗红液体泼溅开来,像一滩突然漫开的血。
男人吃痛缩手,蓝凌龙却已欺身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咽喉,右手闪电般探向他工装裤后袋——那里鼓起一小块硬物。
她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A4纸。
展开,是云山县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日期确实是10月22日,可签名栏里,经办人姓名被人用红笔狠狠涂掉,只留下洇开的墨团。
蓝凌龙捏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到纱布下的伤口再次崩裂,血丝缓缓渗出,染红了纸角。
“谁让你涂掉名字的?”她声音不高,却让男人浑身一抖。
男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蓝凌龙扣着他咽喉的手指微微收紧:“说。”
“是……是赵县长……”男人终于嘶哑着挤出几个字,“他让我……把证明改了日期,把名字涂掉……说……说不能让人查到……”
蓝凌龙松开手,男人瘫软在地,咳嗽不止。她低头看着那张被血染红的证明,忽然笑了下,笑声在空荡的寄存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赵铁柱。”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判决,“他怕的不是周德顺死,是怕他活着。”
她把证明纸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油漆桶,拎在手里,桶沿还往下滴着粘稠的暗红。
走出殡仪馆时,天边已泛起青灰色。
她站在巷口,把油漆桶轻轻放在积水的坑洼里。桶身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也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像一朵朵未绽开的花。
她掏出手机,拨通陈默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周德顺没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还在云山,躲在林场后山的废弃炭窑里。赵铁柱的人昨晚去殡仪馆,是想伪造死亡证明,彻底抹掉这个人。”
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清醒:“他在炭窑?”
“嗯。我刚给他送了水和药。”蓝凌龙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影,“哥,炭窑里有通风口,能看见外面的路。他说,那天晚上,除了两辆矿山车,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鹰嘴弯西侧岔路口。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工装,西装那人……他认出来了。”
陈默呼吸一沉:“谁?”
蓝凌龙深吸一口气,雨丝飘在她脸上,凉得刺骨:“是市交通局前任副局长,马国栋。”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蓝凌龙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
“哥,”她轻声说,“马国栋三个月前辞职,现在是云山矿业集团的首席安全顾问。”
“我知道了。”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小蓝,你马上回来。别靠近炭窑,别见任何人。”
“好。”她应得干脆,“我买最早一班大巴。”
挂断电话,蓝凌龙最后看了眼巷子里那扇亮着灯的窗,转身走向巷口。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肩头。
她没回头。
纱布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可那血,正一滴,一滴,落进脚下浑浊的积水里,晕开,散开,最终被奔涌向前的雨水冲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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