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不该当着你父母的面,只顾着说萱萱;不该把小雨叫到外面,说那些伤人的话;更不该以前私下警告小蓝,让她离你远一点。”
“她们关心你,没有做错什么。你父母来照顾自己的儿子,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慢。
有些话并不是想明白以后就能轻易说出口。她习惯了替女儿挡住所有可能的伤害,也习惯了把苏瑾萱的脆弱放在第一位。
承认自己伤害了别人,等于承认她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保护,有时也会变成一把刀。
陈默一怔,他没想到苏清婉会主动说这些话,他看着她,说道:“苏阿姨,您担心萱萱,我一直理解。”
“可理解不等于您可以替所有人决定该怎么活。小蓝有她自己的选择,小雨也有。我的父母更不该因为来看我,还要担心会不会让苏家不高兴。”
“我知道。”苏清婉点头应着,“这些话,靖国已经骂过我了。”
“我当时听不进去,回京城以后才一点点想明白。”
“他不是站在你这边对付我,他只是提醒我,不能因为自己受过委屈,就让别人也受一遍。”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母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看见苏清婉,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又来干什么?”陈母把早餐放到桌上,“默儿今天还要检查,医生不让他受刺激。”
苏清婉没有像上次一样保持表面的客气,也没有拿身份和体面挡在前面。
她走到陈母面前,低声说道:“嫂子,我来向你们道歉。”
陈母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女儿,忽略了你们刚刚差点失去儿子。”苏清婉说道,“我说的话让你们寒心,也让小陈为难,是我不对。”
“我不求你们马上原谅我。以后我如果再做过界的事,你们可以当面告诉我,不用顾及我是谁,也不用顾及靖国。”
陈母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心里憋着的火并没有因为几句道歉立刻消失。
可苏清婉能从京城重新回来,站在病房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至少说明她不是来继续争输赢的。
“你最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们。”陈母说道,“是小雨。那姑娘被你说得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哭,回来以后还不停怪自己。”
“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苏清婉轻声说道,“她开始不肯接,是小蓝劝她接的。”
“我向她道了歉,也告诉她,她请假照顾小陈没有错。”
陈母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问道:“她怎么说?”
“她说事情过去了,让我别放在心上。”苏清婉应着。
“她就是太懂事。”陈母叹了口气,“越懂事的人,越容易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
苏清婉点了点头应道:“所以我更应该记住。”
陈父把一把椅子推到床边,说道:“既然来了,就坐吧。”
这句话不算原谅,却让病房里紧绷的气氛松动下来。
陈母打开早餐盒,先给陈默盛了一碗粥,又看了苏清婉一眼,问道:“你吃过没有?”
苏清婉怔了一下后,应道:“还没有。”
“我买得多。”陈母又拿出一个空碗,“坐下一起吃。话说清楚就行,别都围着病人折腾。”
苏清婉接过那只碗时,眼圈忽然红了。
她年轻时失去过太多亲情,后来有女儿后,便恨不得把所有亏欠一次补回来。可越是害怕失去,她抓得越紧,也越容易把身边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
眼前这个普通的母亲前几天还指着她发火,现在却因为她没吃早餐,多给她盛了一碗粥。
这种不讲身份、不算得失的日常,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吃过早餐后,医生进来给陈默检查。
伤口恢复得不错,脑震荡引起的头晕也明显减轻,但右肩至少还需要固定一周。
医生再次强调,他不能提前出院,更不能长途奔波。
陈母连连点头,苏清婉也站在旁边认真记下换药时间。
医生走后,陈默无奈地说道:“妈,苏阿姨,你们不用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你比犯人难看。”陈母说道,“犯人还知道服从管理,你一接到工作电话就不听医生的。”
苏清婉第一次没有替陈默说话,应道:“医生说得对。永州不是只有你一个干部,调查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陈默看着两位忽然站到同一边的长辈,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陈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嘴角带着笑意说道:“这下有人帮你妈了。”
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属于家人的轻松,这天,苏清婉主动提起了苏瑾萱。
“萱萱已经知道你受伤了。”她说道。
陈默神情一变,问道:“您告诉她的?”
“是。”苏清婉点头,“昨天晚上,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没有再瞒,也没有说是别人阻止她回来。”
“她哭了很久,想立刻订机票。我跟她说,你已经脱离危险,父母都在身边,医院也有最好的医生。”
“她如果回来,是她自己的决定,但不能把回来当成证明感情的方式。”
陈默没有想到苏清婉会这样说,怔住了。
“她最后决定先不回来。”苏清婉继续说道,“她下周有一次重要的治疗评估,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
“她说等你能正常接视频,再给你打电话。”
“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陈默问道。
“她说,她担心你,但不想每一次担心都变成所有人的负担。”
“她会把自己照顾好,也让你把自己照顾好。”
陈默靠在枕头上,许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像以前的苏瑾萱。以前那个女孩只要听见他受伤,便会不顾一切赶回来。
如今她愿意留在国外完成治疗,也愿意相信父母和朋友能够照顾他,说明她真的在一点点长大。
“谢谢您告诉她。”陈默说道。
苏清婉摇头应道:“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家人之间不能只靠隐瞒维持平静。”
她停顿片刻,又说道:“小陈,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对萱萱好,你就应该把其他关系都退到后面。”
“现在我明白了,你有父母、有朋友、有并肩走过生死的人。”
“萱萱如果要走进你的生活,就要学会尊重这些人,而不是让所有人围着她让路。”
“同样,你如果最后选择了萱萱,也不能只是因为可怜她、答应过我或者顾及靖国的身份。”
陈默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苏清婉真正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晚辈,而不是女儿未来安排中的一部分。
“苏阿姨,感情上的事情,我现在不想做任何承诺。”他说道,“但只要萱萱需要帮助,我不会不管。”
“这就够了。”苏清婉轻声说道,“剩下的,让她自己走。”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之间长久以来那层看不见的压力,终于松开了一些。
上午九点,叶驰打来电话。
林雅琴已经离开锦绣花园,身上没有携带行李。她先去了养老院,确认母亲安全,随后回到会展公司。
距离十点只剩一个小时。陈默刚想拿起床头的材料,陈母和苏清婉同时伸手。
陈母拿走了文件,苏清婉拿走了手机。
“你们干什么?”陈默问道。
“电话可以接,材料不许看。”陈母说道。
“十分钟说不完就让叶厅长自己决定。”苏清婉补充道。
陈父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像是没有看见儿子求助的目光。
陈默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可就在这一刻,他也真正感受到,病房不再只是调查指挥室,也不再是各种关系冲突的地方,这里重新变成了一个家人守着病人的房间。
叶驰在电话里听完这边的动静,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就听两位母亲的吧。”他说道,“林雅琴的事情交给我。十点以前,除非出现重大变化,我不再打扰你。”
苏清婉听见“两位母亲”四个字,神情微微一怔,却没有反驳。
陈母也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沉下脸。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照进病房,陈默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比平时更整齐的脚步声。
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提前来到楼层,悄然清理了病房外不必要的人员。
陈默睁开眼睛,看见叶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顾书记到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坐直,病房门已经从外面打开。
省委书记顾敬兰没有带鲜花,也没有带记者,只在秘书陪同下,径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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