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陈默难得早早有了睡意。
医生给他调整了止痛药,右肩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陈母担心他半夜口渴,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呼叫铃绕到他左手边。
陈父在陪护床上躺下以后,仍然不放心,隔一会儿便抬头看一眼监护仪。
“爸,您睡吧。”陈默睁开眼睛说道,“护士刚来过,没事。”
“我没看你。”陈父翻了个身说着,“我看窗户关没关好。”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小时候他生病,父亲也是这样。
陈父不会像母亲那样一遍遍问疼不疼,只会坐在床边削苹果、倒水、看药盒。真被儿子发现担心,他便找个窗户、天气或者报纸当借口。
陈母却从来不找借口。儿子小时候发烧,她会整夜抱着他坐在床边,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一遍遍确认温度。
陈默读高中住校以后,她每个星期都要往他的书包里塞几包牛肉干,嘴上说是怕他在学校吃不饱,实际上只是舍不得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后来陈默考上大学,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她在月台上追着车窗走了很久。
火车开出去以后,她还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陈父把她拉回来,她才低头擦眼泪。
“孩子长大了,总要自己走。”陈父当时这样劝她。
陈母却说道:“我知道他要走,可我还是想多看他一眼。”
这些年,陈默走得越来越远,职位越来越高,能替父母解决的事情越来越多,可在他们眼里,他始终还是那个生病时会抓着母亲衣角、受了委屈却不肯主动说出来的孩子。
陈母把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压低声音对丈夫说道:“他睡着以后,你别一直盯着监护仪。医生说了,指标稳定。”
“我知道。”陈父应了一声。
“你知道还看?”
“我看的是窗户。”
陈母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叹气:“我们养个孩子不容易。”
陈父沉默片刻,说道:“所以他要是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
“你又来了。”陈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想自己扛,你也不劝。”
“不是不劝。”陈父看着床上的儿子,“是咱们劝了,他也不会真的放下。那就只能在他往前走的时候,替他把身后的灯留着。”
陈母低头揉了揉眼睛,没有再说话。
她明白丈夫的意思。父母能替孩子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能做的无非是守在床边,记住他的药放在哪里,记住他什么时候疼,记住他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已经很累。
只要孩子回头,还能看见他们,这个家就没有散。
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仍然浮现着滨江路支行的保管箱、林雅琴发出的定时邮件,以及纸条上写着的“周五十点”。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父亲说得对,如果连身体都保不住,后面的事情便没有人去办。
同一个夜晚,杨国成家里的书房仍然亮着灯。
许慧兰准备休息时,杨国成叫住了她,将一张打印好的说明放到桌上。
说明只有一页,内容是两人婚姻关系一直正常,家庭财产来源清楚,许慧兰从未听说林雅琴这个名字,更不知道锦绣花园的房子。
“如果有人来了解情况,你就照这个说。”杨国成说道。
许慧兰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说道:“你连调查组还没见到,就先替我把话写好了?”
“这是为了保护家庭。”杨国成语气缓和了一些,“外面一旦传出风声,记者、纪委和那些想看笑话的人都会找你。”
“你说错一句,几十年的生活都会被毁掉。”
“我们的生活早就被毁掉了,只是一直没有人说破。”许慧兰将说明放回桌上,“我可以证明自己没有经手你的钱,也没有参与那些公司的事。”
“但我不会说不认识林雅琴,更不会证明我们的婚姻一直正常。”
杨国成眼中闪过怒意,冷冷地说道:“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不是替你作伪证的人。”许慧兰说道,“你如果真想保护这个家,就该去把事情向组织说清楚,而不是提前教我怎么撒谎。”
“你懂什么?”杨国成冷声说道,“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多少人等着借一件私事把我踩死,你以为我倒了,你还能安安稳稳退休?”
许慧兰没有争辩。她回到卧室,拿出结婚证、自己的工资存折、父母留下的房产材料和这些年的医疗票据,分门别类装进一个文件袋。
她不是准备举报丈夫,也不是想用这些东西换取什么。
她只是不愿意等调查真正到来时,连自己这一生哪些东西是干净的,都要由杨国成替她说明。
整理完材料,她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杨国成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没有签名的说明,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加阴沉。
过了很久,他没有回卧室,也没有继续处理手里的材料。
书房的书柜里放着一本旧相册,是许慧兰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
杨国成平时不许别人动书柜,今晚却鬼使神差地把相册拿了出来。
他们的婚礼不算隆重,家里也没有多少亲戚朋友。
杨国成那时只是基层干部,工资不高,住的房子也小,许慧兰却没有嫌弃过他。
后来杨国成常对别人说,自己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家庭的支持。
可这句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渐渐忘了,所谓家庭支持并不是一句可以随时拿出来挡在身前的话,而是许慧兰一次次替他收拾残局,一次次把自己的需要往后放。
她没有参与他的权力,却承受了权力带回家的所有阴影。
杨国成把相册合上,走到客房门口。
许慧兰还没有睡,正坐在床边整理那些从书房搬出来的旧书。她没有抬头,只问道:“说明写完了?”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杨国成问道。
“难听的话不是我写的。”许慧兰说道,“是你让我照着那张纸说。”
杨国成站在门口,过了片刻才说道:“只要你愿意配合,至少可以保住现在的生活。”
“保住什么?”许慧兰抬头看他,“保住这栋房子,保住你的职务,还是保住一个已经只剩名字的婚姻?”
“你以为我愿意走到这一步?”杨国成平静地说着。
“你每走一步,都说自己不愿意。”许慧兰说道,“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你说是为了这个家,最后却把这个家变成了你最方便使用的一块遮羞布。”
杨国成的脸色变了几次,声音低了下去,说道:“如果我倒了,你以为你和孩子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许慧兰回答得很平静,“但至少那时候,我承担的是你做过的事情,而不是替你继续编一个不存在的家庭。”
“慧兰。”他低声叫她。
许慧兰别过脸,说道:“别这样叫我。你只有在需要我替你撒谎的时候,才会叫得这么亲近。”
许慧兰把旧书放到床头,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主动把你推到悬崖边上。可如果组织来问我,我也不会再替你把悬崖说成平地。”
杨国成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再逼她签字。
他转身回到书房,将那张说明撕成两半,又撕成更小的碎片。
这一次,许慧兰没有阻止他。
她知道,他撕掉的不是一页纸,而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一层假装相安无事的表面。
……
第二天早晨七点,陈母刚去楼下买早餐,病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陈父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的人时,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苏清婉站在走廊里。她没有带司机,也没有提上次那个精致的保温袋,只拎着一只普通纸袋。
几天不见,她脸上少了先前的强势,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陈大哥。”她先叫了一声。
陈父没有立即让开,只平静地问道:“你不是回京城了吗?”
“回去了。”苏清婉低声说道,“下飞机以后,我听见了小陈给我的留言。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医院里发生的事,昨晚又飞了回来。”
陈父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
苏清婉走进病房,看到陈默已经醒了,脚步慢了下来。
“苏阿姨。”陈默撑着床想坐起来。
“别动。”苏清婉快步走到床边,替他扶住枕头,“肩膀还固定着,乱动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上一次来医院,她也问过医生,也让人准备了汤,可她所有的关心最后都绕到了苏瑾萱身上。
她要求陈默隐瞒伤情,要求其他女人离开,甚至让一个刚从山石下捡回命的人去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如今再站在病床前,她才真正看清陈默的脸色。
他的额头还留着伤,右肩被护具牢牢固定,手背上有反复输液留下的针眼。
这个年轻人不是苏家未来关系中的一个位置,也不是女儿情绪的安定剂,他首先是一个差点死去的人。
苏清婉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双软底拖鞋、一件宽松外套和几个洗干净的水果。
“小陈,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替谁道歉的。”她说道。
陈默没有接话。苏清婉稳了稳情绪后,又说道:“医院那天,是我做错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