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敬川死亡的消息传到医院时,陈默刚刚吃完早餐。
他右肩的护具还没有拆,额头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听见叶驰在电话里说出那句“韩敬川死了”时,他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回桌面。
“认罪书呢?”陈默问道。
“已经被市纪委和公安封存。”叶驰说道,“初步看是韩敬川亲笔写的,内容承认他泄露了你的调研路线,也承认是他指使赵铁柱制造鹰嘴弯滑坡。”
“有没有提到杨国成?”陈默立即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
“没有。”叶驰说道,“认罪书里反复强调,所有事情都是他个人策划,与其他任何领导无关。”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
韩敬川的死,距离他遭遇滑坡不过一周。
那个人曾经坐在市委常委会里,和杨国成一起拍桌子、讲大局、谈稳定,如今却只剩下一封把所有责任都包揽下来的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不是真的结论。”陈默说道。
“我们也这么判断。”叶驰应道,“但目前只能证明内容过分干净,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杨国成参与了逼迫。”
“那就不要急着证明。”陈默说道,“先把韩敬川为什么死、死前见过谁、最后几个小时做过什么查清楚。”
叶驰“嗯”了一声:“我已经让人封锁现场,调取小区监控和市政府大院的出入记录。不过韩敬川的妻子情绪很不稳定,暂时没有接受正式询问。”
“不要把她当成嫌疑人审。”陈默说道,“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先保护她和孩子,再让她自己决定愿意说多少。”
“我明白。”叶驰说完,便挂了电话。
而陈默却没有立即放下手机,韩敬川是这起案件中最接近杨国成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把整条利益链说清楚的人。
可就在调查组即将找到他的前一刻,他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这种死,太符合杨国成处理问题的方式了。
把最危险的人变成最干净的死人,把最复杂的案子变成一封看似完整的认罪书,然后用“个人行为”四个字,把所有追问挡在外面。
陈默在心里把这条线重新拆开:第一,韩敬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留下认罪书?
第二,认罪书为什么要反复强调与其他领导无关?
第三,韩敬川死亡前见过谁,谁有能力让他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仍然愿意把罪名全部扛下来?
第四,杨国成为什么敢在韩敬川死亡后第一时间主持市政府党组会议,公开要求所有人相信组织结论?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猜测解决。
陈默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穆远征的号码。
“远征,韩敬川的案子暂时由叶厅长牵头,市纪委配合。”
“你把云山的材料继续整理,不要让任何人把调查方向引到单纯的煤矿利益上。”
穆远征在电话里应道:“陈书记,您的意思是,杨国成才是这条线真正的控制者?”
“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他直接下令。”陈默说道,“但韩敬川死得太整齐了。越是整齐,越说明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结局。”
“我明白了。”穆远征应着。
“还有,云山的干部和赵铁柱家属最近可能会出现异常动作。”陈默继续说道,“谁突然转移财产,谁突然联系外地律师,谁试图出境,全部记下来,不要惊动他们。”
“好。”穆远征应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挂断电话后,叶驰又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里只有一句话:“小蓝想去见韩妻。”
陈默看着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蓝凌龙的双手还缠着纱布,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她这段时间已经连续参与了云山调查,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可他也清楚,叶驰不擅长处理这种夹杂着夫妻、家庭和多年隐忍的谈话。
韩敬川的妻子面对省厅和纪委的人,未必愿意说出全部真相,面对蓝凌龙,反而可能少一些戒备。
陈默回了一句:“让她去,但必须由女同志陪同,不许她单独行动,也不许她以调查人员的身份逼问。”
叶驰很快回复:“我已经安排好了。”
陈默又补了一句:“告诉小蓝,先听她说,不要急着问杨国成。”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真正危险的线索,往往不是当事人主动说出来的,而是在他说别的事情时,某个不经意的停顿、一次反常的沉默或者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里露出来的。
韩妻如果知道杨国成逼迫韩敬川,最初也未必会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她需要先确认,自己说出实话以后,不会立刻失去最后一点保护。
同一时间,蓝凌龙已经坐上了前往韩敬川家里的车。
陪她同行的是市纪委一名女干部,姓周,三十多岁,做过多年信访和案件外围核查。
她没有带审讯记录本,只带了一部录音设备和一份现场物品清单。
“叶师叔说,让我别把人吓着。”蓝凌龙看着缠满纱布的双手,“可我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周干部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平静地说道:“你不吓人,但你身上的案子太多。”
“一个刚从滑坡下面被刨出来的省厅干部,突然去问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她当然会害怕。”
蓝凌龙沉默了一下。她一直觉得,查案就是找到证据、锁定凶手、把人抓起来。
可这一次,韩妻不是需要被审问的嫌疑人,而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又可能掌握重要线索的家属。
她必须先让对方相信,自己不是来抢走最后一点生活的。
韩敬川家住在市委家属院。小区门口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警车,院里的保安和物业人员全部被叫到一旁接受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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