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韩敬川再一次想去省厅自首,可他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韩敬川坐在灯下,好矛盾啊,耳边不断回响着赵铁柱那句“你得想办法救我”。
他救不了赵铁柱,也救不了自己。
他从抽屉里取出项目协调记录、九源煤矿送来的礼单和几张分红凭证,又写下自己进入值班室、拨通赵铁柱电话并泄露路线的经过。
那些材料未必能直接指向杨国成,却足够让省纪委顺着资金和人事关系继续追查。
自首救不了他的前途,甚至救不了他的命,至少可以让一切停在法律面前,而不是继续由杨国成决定谁活、谁死。
韩敬川把材料装进公文包,刚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国成独自走了进来。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穿白天开会时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
进门以后,他反手关上房门,又将门锁轻轻按下。
“这么晚了,还准备出去?”杨国成看了一眼韩敬川手里的公文包。
韩敬川盯着他,忽然明白,对方一直在等赵铁柱打出那个求救电话,也一直在等自己崩溃。
“去省厅。”韩敬川没有再遮掩,“我去自首。”
杨国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信纸和材料。
“你想清楚了?”杨国成问了一句。
“想清楚了。”韩敬川红着眼睛说道,“路线是我泄露的,我认。该坐牢就坐牢,该判刑就判刑。”
“赵铁柱做过什么,我也会如实交代。”
“然后呢?”杨国成平静地问道,“你准备怎么说我?”
韩敬川一怔,身子又抖了起来,他还真不知道如何说杨国成。
“市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让我替你瞒着?”他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提手,“当初是你说陈默继续查下去,永州这张桌子就要被他掀翻。”
“也是你让我把他的路线递给赵铁柱,让云山那边想办法把人拦住。”
“我让你杀人了吗?”杨国成反问。
韩敬川一下子僵住了。杨国成靠在椅背上,语气甚至没有发生变化:“我什么时候说过制造滑坡?什么时候说过要陈默的命?我让你们维护永州稳定,让云山处理好接待问题。”
“至于你和赵铁柱在背后做了什么,那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你明知道赵铁柱是什么人!”韩敬川压着声音低吼道,“他没有你的默许,敢动市委书记?”
“证据呢?”
这三个字让韩敬川彻底哑住。
这些年,杨国成从不在电话里把话说透,也不在文件上留下越线的指示。
真正的脏活都由韩敬川、赵铁柱自己领会;办成了,是杨国成驾驭全局,办砸了,就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敬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杨国成缓缓说道,“你能坐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你妻子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你儿子能在国外读书买房,你弟弟能拿到那么多工程,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那些钱我可以退。”韩敬川咬着牙说道。
“退给谁?”杨国成冷笑,“你妻子名下的两个账户,你儿子国外那套房子的全款,你弟弟承包道路工程时虚增的两千多万元成本,还有赵铁柱每年送进你家保险柜的现金,你退得干净吗?”
杨国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最上面是韩敬川妻子的银行流水,下面还有儿子的国外购房合同、弟弟公司的资金往来和家人进出项目公司的照片。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临时搜集的,杨国成早就在防着他,也早已备好了套在他全家脖子上的绳索。
“你监视我?”韩敬川声音发颤。
“我是在替你收拾后路。”杨国成淡淡说道,“如果不是我替你压着,这些材料早就落到省纪委手里了。”
“你替我压着,还是留着今天逼我?”韩敬川惊恐直盯着杨国成问道。
杨国成没有回答,只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推到他的面前。
纸上已经写好了整件事的经过。泄露路线的是韩敬川,指使赵铁柱制造滑坡的也是韩敬川。
动机则被写成他担心陈默继续调查云山,会查出自己在矿山和道路工程中的利益,因此决定铤而走险。
最后一行尤其醒目:“此事由我个人策划并指使,与其他任何市领导无关。”
韩敬川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惨白。
“你不是来劝我自首的。”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你是来给我送判决书的。”
“这是你唯一能保住家人的办法。”杨国成声音很轻,“案子停在你这里,你妻子名下的账户可以解释成你个人收受财物,她最多配合调查。”
“你儿子可以继续留在国外,你弟弟的工程问题也不会被继续深挖。”
“如果我不答应呢?”韩敬川问道。
“那就一起查。”杨国成冷冷说道,“查你,查你妻子,查你儿子,也查你弟弟。”
“等所有账户和工程都摆到桌面上,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韩敬川猛地把那几张纸扫到地上,指着杨国成说道:“杨国成,你这是让我死!”
杨国成坐在原处,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从你把路线告诉赵铁柱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这一天。”
“路线是你让我送的!”韩敬川低吼着。
“可电话是你打的,值班室监控里的人也是你。”杨国成一字一句说道,“赵铁柱现在只会咬住你。只要你去省厅开口,你以为他们会先抓我,还是先把你和你的家人全部控制起来?”
韩敬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给我一个保证。”过了好一会儿后,他盯着杨国成绝望地说着,“只要我把事情认下来,你保证不动他们。”
“写下来,签字。”
杨国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这种保证能写吗?”
这一声轻笑,击碎了韩敬川最后一点侥幸。
杨国成要他用命承担所有罪名,却连一句可以被追查的承诺都不肯留下。
“敬川,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杨国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这些年,你得到过位置、钱和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生活。”
“现在出了事,总要有人承担。”
韩敬川看着这个追随多年的男人,终于明白,杨国成口中的“自己人”,不过是平时替他办事、必要时替他去死的人。
“为什么是我?”韩敬川声音沙哑地问道。
“因为所有证据都已经指向你。”杨国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锁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因为只有你把这件事认下来,你的家人才能平安。”
“天亮以前,把那份材料亲笔抄一遍。”
“不要留下你刚才写的那些东西,也不要去省厅。”
“你要是去了,我不能保证调查组先找到的是你,还是你妻子和弟弟。”
房门打开又关上。韩敬川独自站了许久,才蹲下身,将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那句“与其他任何市领导无关”朝上躺着,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权力曾经给过他无数扇门,如今那些门却在同一时间全部关上了。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公文包,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逐盏熄灭。
值班保安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站直身体:“韩市长,这么晚还没走?”
韩敬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道:“临时有点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那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更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被一个追随多年的上级推到了悬崖边上。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以后,他让司机在前面的路口停车,独自坐进了驾驶位。夜里的永州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车窗外的树影切成一段一段,像一排沉默的审讯者。
他开得很慢,几次经过省政府驻永州办事处附近,都有冲进去的冲动。
只要把材料交出去,只要把杨国成说过的话全部讲出来,也许自己会被控制,也许妻子和弟弟会被调查,但至少不会再被人牵着走。
可每当他想到儿子还在国外,想到妻子名下的账户和弟弟那些经不起查的工程,方向盘上的手就会再次收紧。
他不是没有勇气承担自己的罪。
他只是没有勇气拿全家人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而杨国成,恰恰看准了这一点。
凌晨四点多,韩敬川回到家。
妻子已经睡下,书房里摆着一家三口多年前的照片。
开门的声音还是惊醒了她。她披着睡衣走到客厅,揉着眼睛问道:“怎么这么晚?又出什么事了?”
“市里有点工作。”韩敬川放下钥匙,声音干涩,“你先去睡吧。”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离开,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韩敬川勉强笑了一下,应道:“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儿子刚才还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说他下个月放假,想回来看看。”妻子轻声说道,“你要是忙,就别总让他等。”
韩敬川一怔,问道:“他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学费和房子的事情,让你有时间再确认一下。”妻子说到这里,忽然注意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你带这么多材料回来干什么?”
“项目上的东西。”他回答得太快,妻子反而没有再问,只是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韩敬川的眼眶瞬间发热。
他在外面替杨国成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习惯了把每一个风险拆开,再把责任推给最合适的人。
可面对妻子,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所谓的安排、协调和退路,全都苍白得可笑。
“如果哪一天,我给你们惹了很大的麻烦……”韩敬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妻子抬头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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