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菊夹了块腊肉给陈大根:“爹,尝尝启山的手艺,比去年又精进了。”
陈大根嚼着,点头:“火候到了,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就是盐少放半勺——你娘当年腌腊肉,盐罐子得晃三下,多一下齁得慌,少一下招虫。”
李秀菊笑:“您还记得清楚!”
“能不记得?”陈大根笑呵呵,“那年你嫌盐咸,偷偷倒了半罐子水,结果腊肉全烂在缸里,你蹲缸边哭了一下午,哭得鸡都不下蛋了。”
众人哄笑,连柳翠娥在灶房都低低笑了声。
笑声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陈大树的声音,带着喘:“启山!快!村口老槐树底下,孙家二小子跟人打起来了!”
陈启山搁下筷子,起身就走。李秀菊拽住他袖子:“谁?”
“孙铁柱!”陈大树抹了把汗,“跟公社来收农机补贴的干部!”
陈启山脚步一顿:“为啥?”
“干部说孙家那台手扶拖拉机,没按新规上牌,不给补;孙铁柱说去年就交了钱,票还在墙上贴着!”
陈启山皱眉:“票呢?”
“孙铁柱媳妇正往这儿跑,说票被老鼠咬了半边,只剩个公章印!”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孙家媳妇头发散乱,手里攥着张泛黄纸片,边角焦黑,果真缺了一角,唯独中间那个“溧阳县农业机械管理局”的朱红印章,清晰如新,印泥鲜亮得刺眼。
陈启山接过纸,指尖抚过印章边缘——墨色均匀,印痕深浅一致,绝非老鼠啃噬所致。他抬头看向孙家媳妇,声音很轻:“嫂子,这章,是昨儿晚上盖的吧?”
孙家媳妇浑身一僵,嘴唇哆嗦:“我……我……”
陈启山把纸折好,塞回她手里:“回去吧。告诉铁柱,别打了。拖拉机的事,我来办。”
孙家媳妇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李秀菊盯着那背影,冷哼一声:“装得倒像。”
柳翠娥端着空碗从灶房出来,闻言只淡淡道:“孙家拖拉机,去年秋收前才买,哪来的旧票?怕是怕干部查出他们私改发动机,多拉货挣外快。”
陈大根一拍大腿:“怪不得!我说那拖拉机声儿咋比牛叫还粗!”
陈启山没接话,只转身走向院角的木箱。箱子上了锁,他从怀里摸出把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泛黄的票据——全是这些年村里修路、建校、打井的原始凭证,每一张背面都密密麻麻写着经手人、日期、用途,字迹工整如刻。最上面,压着一份崭新的《樟树村集体资产管理办法(草案)》,纸页崭新,墨迹未干。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道:“兹证明:孙铁柱手扶拖拉机购置合规,因公章印模更新,旧票存档有效。特此证明。樟树村村委会(代章)。”
写完,他撕下一页,按在木箱盖上,蘸了朱砂,重重按下拇指印——印痕饱满,边缘锐利,竟比孙家媳妇那张“老鼠咬过”的票,还要真上三分。
李秀菊凑近看,啧啧称奇:“你这手印,比公社盖的还像!”
陈启山吹干墨迹,将纸递给陈大树:“爹,劳烦您跑一趟,把这交给干部。就说……孙家拖拉机,明天起归村集体统一调度,跑运输的工分,按趟结算。”
陈大树一愣:“那孙铁柱……”
“他当队长。”陈启山笑了笑,“管十台拖拉机,比管一台强。”
正说着,虎头突然指着院墙外:“爷爷!太爷爷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陈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踱进院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褂,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帮沾着新鲜泥点。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柳翠娥面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琥珀色的冰糖,晶莹剔透,映着冬日阳光,折射出细碎金芒。
“喏,”老爷子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给你孙子的。糖糕太甜,孩子牙疼,得配这个。”
柳翠娥怔住,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接糖,只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老爷子布鞋的尖头:“爹……”
老爷子没应,只把糖往她手心一塞,转身就走。路过陈启山身边时,脚步微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箱子底下,第三层,左边第二格,有你娘留的账本。”
陈启山心头一震,待要追问,老爷子已走出院门,背影融进冬阳里,单薄却挺直,像一杆未锈的老犁铧。
柳翠娥攥着冰糖,站在原地良久。糖块棱角硌着掌心,微凉,又渐渐被体温焐热。她终于抬手,轻轻拂过自己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几缕银丝,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灶膛里,余烬尚温,一星红光,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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