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一家待到了下午四点左右才离开,因为陈启山的手下在这个点才开车回来。
一起回来的还有四位姐夫,沈姐夫和顾姐夫不是去买车,而是被其他两位姐夫拉着去的。
听姐夫们说,三蹦子是坐大解放回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陈启山手腕一抖,猪油滋啦一声化开,青椒丝、蒜苗段、豆干丁齐齐落锅,铲子翻飞间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柳翠娥蹲在灶边添柴,时不时抬眼瞄他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稀罕——这孩子回村才半个钟头,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系着围裙进了厨房,切菜剁肉比供销社卖肉的老赵还利索。她伸手想接过锅铲,被陈启山笑着避开:“婶子歇着,您送来的腊肠我切了三指厚,再煸一会儿油才香。”话音未落,锅里红亮亮的油星子腾地窜起半尺高,他眼也不眨,手腕一压一扬,整锅菜便如活物般翻了个身,青红褐三色分明,油光锃亮。
李秀菊端着一摞粗瓷碗从堂屋出来,见状啧了一声:“你爹当年炒韭菜都糊锅底,你倒好,火候拿捏得跟老铁匠打铁似的。”她把碗往灶台边一搁,顺手捏了根刚出锅的豆干塞进嘴里,“嗯!咸淡刚好,肥瘦相宜!”话没说完,二妮踮脚扒着灶台边沿探头:“奶奶,虎头说他饿了,想先吃块肉。”李秀菊一巴掌轻轻拍在孙女后脑勺上:“小馋猫,肉还没下锅呢!去喊你大爷爷,就说开饭了!”二妮咯咯笑着跑出去,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像两根跳动的麻绳。
陈大根果然已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烟斗在手里慢悠悠转着圈,见二妮进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三颗玻璃弹珠——一颗透绿,一颗琥珀色,一颗带着螺旋纹路。“喏,沪上大世界门口买的,”他故意把弹珠在阳光下晃了晃,虹彩流光,“赢了三局套圈,老板硬塞给我的。”二妮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刚要碰,陈大根却把布包往怀里一收,“等吃饭时表现好,大爷爷再给你。”孩子急得直跺脚,陈大根却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菊花,转身朝厨房喊:“启山!快些儿!你爷奶那儿炖着蹄膀,咱得赶在肉烂前过去!”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罗伟跳下车,军绿色工装裤上沾着几点灰白豆腐渣,额角沁着汗珠:“启山哥!老尹头让我来传话——豆腐坊后院那口老井,今早抽水时‘咕咚’一声,水位下去三尺多!底下好像有动静!”他喘了口气,抹把汗又压低声音,“老宋头拿竹竿探了,竿尖碰到硬物,咚咚响,像……像敲在铁皮上。”
陈启山正掀开锅盖盛菜,蒸汽扑面而来,他眉峰微蹙:“井?哪口?”
“就是原来压水井旁边那口废弃的,砌着青砖的老井。”罗伟急得直搓手,“老尹头说,前年修渠时发现井壁有裂缝,用黄泥糊过,可今早水位骤降,怕是要塌方!”
李秀菊闻声从堂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啥?塌方?那井口离咱们晒谷场才二十步!去年秋收全靠那片地晾稻子!”她一把拽住陈启山胳膊,“快去看看!别是地下有空洞!”
陈启山点点头,把锅铲递给柳翠娥:“婶子先盛饭,我带罗伟去趟豆腐坊,爹娘你们先吃。”他抄起门后铁锹就要走,陈大根却忽地起身,烟斗在掌心顿了顿:“等等。”老人踱到院中,眯眼望向东南角——那里几株老樟树虬枝盘曲,树冠浓密得遮住了半片天光。“启山,”他声音沉下来,“你记得不?七三年发大水,咱们村东头地陷过一回,塌出个三丈宽的坑,底下全是黑淤泥。”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儿子脸上,“那坑边上,也长着三棵樟树,和这儿一模一样。”
陈启山脚步一顿。七三年……他那时才六岁,只记得漫天雨幕里,大人举着火把在泥坑边喊号子,坑底渗出的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后来公社请了地质队,测出是古河道暗涌冲垮了岩层,填了三个月才平复。他抬头望向那些老树,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扭曲处竟真有几处凸起,形似盘踞的蛇首——和记忆里那三棵“灾树”分毫不差。
“爹,您是说……”
“不是说,是问。”陈大根截断他的话,烟斗柄重重点在青石阶上,“老祖宗留下的井,为啥偏偏废在这儿?为啥填井的砖缝里,总有人看见锈红水渍?你摸摸这树皮——”他忽然弯腰,枯瘦手指猛地抠进一棵樟树基部树皮缝隙,指甲缝里立刻嵌进暗褐色碎屑,“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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