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山原本不想那么高调，可过年这几天在家里，的确非常不方便，尤其是习惯之后。
这次赠送家电的事情虽然是心血来潮，可他并不后悔，大家的笑容，让他觉得值得。
反正对他来说，这些都不算啥，让...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柳翠娥蹲在灶前添柴，手背蹭了点灰，抬眼瞧见陈启山正把一整块腊肉切片，刀锋沉稳，厚薄匀称，油亮的肉片在青瓷盘里堆成小山。她没吭声，只悄悄挪了挪身子，把灶口腾出更多空隙，好让火苗蹿得更旺些。这火候，是给陈启山留的——他炒菜不喜猛火爆，偏爱文火煨透再收汁，腊肉得先煸出油，再下豆角、土豆、干笋，最后撒一把新晒的辣椒面，香气才不散、不焦、不腻。
李秀菊端着洗好的青菜从院里进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见柳翠娥蹲着，顺手把水盆往她脚边一搁：“嫂子歇会儿，我来烧火。”
柳翠娥摇头，手却没停：“你刚下车，骨头缝都累着，我这腰腿还扛得住。”
“扛得住？上回你蹲半个钟头就直不起腰，还是启山给你揉了二十分钟才缓过劲儿。”李秀菊嘴上说着，人已蹲下去，拿蒲扇轻轻扇风，火苗应声舔上锅底，“再说，你今儿不是要教二妮编藤筐？她可等着呢。”
柳翠娥一怔，脸上浮起浅浅笑意，眼角细纹舒展：“那丫头，手比脑子快，藤条还没泡软，她就掐着节拍打结，昨儿编了个歪脖兔子，倒真像活的。”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虎头清亮的喊声：“大奶奶！大奶奶！爷爷说要吃糖糕！”
李秀菊扬声应道：“知道了！糖糕在东屋缸里，自己拿两块，别全掏空！”
虎头一溜烟跑进屋，又抱着个粗陶罐冲出来，罐沿沾着白霜似的糖粉，他踮脚掀开盖子，用指尖抠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眼睛登时眯成缝：“甜！比沪上的奶油蛋糕还甜！”
陈启山端着炒好的腊肉进屋，听见这话，笑着摇摇头：“沪上那蛋糕是奶油加面粉，咱这糖糕是糯米粉裹红糖，蒸三遍，压三遍，再晾一宿。甜得实诚，不糊嗓子。”
李秀菊接过盘子，顺手夹起一片腊肉吹了吹，塞进虎头嘴里：“嚼慢点，别噎着——你爹小时候偷吃糖糕，卡在喉咙口，还是你太爷爷拿擀面杖敲后背敲出来的。”
虎头嚼着，含糊问：“太爷爷咋不用针挑？”
“针？那是扎猪的！”李秀菊笑骂，“你太爷爷说，人比猪金贵，得用擀面杖，有分寸！”
正说着，院门“吱呀”被推开，苏兰拎着半篮子青蒜走进来，裤脚沾着泥点，发梢还挂着水汽——刚从村西菜园子拔完蒜回来。她一眼瞅见灶台边的柳翠娥，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把篮子往石阶上一放，低头抖裤脚的泥。
陈启山擦着手迎过去：“苏婶，蒜拔这么早？”
“地气暖了，蒜苗蹿得快，不掐尖儿，光长叶子不膨蒜头。”苏兰声音低，目光扫过柳翠娥侧脸，又迅速移开，“……翠娥嫂子也在？”
柳翠娥应了一声，没抬头，手底下火势却稳稳压住，灶膛里噼啪声渐渐稀疏。
李秀菊瞥见这光景，舀水的手顿了顿，转身盛了碗糖水，递过去：“苏兰，喝口甜的，压压寒气。”
苏兰没接，只摆摆手：“不渴，刚喝过井水。”
李秀菊也不勉强，把碗搁在窗台上，转头对陈启山道：“你去把老尹头请来，就说糖糕管够，再捎两包烟。”
陈启山点头出门，刚跨过门槛，就见尹老四媳妇挎着竹篮站在篱笆外，篮子里是几颗圆润的荸荠，表皮还带着湿漉漉的河泥。她看见陈启山，立刻扬起笑脸：“启山哥！我娘让我送来的，刚挖的，脆得很！”
陈启山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凉沁沁的泥：“替我谢尹婶，回头让老尹头来家吃饭。”
尹老四媳妇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我娘说……苏兰婶子昨儿半夜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宿，手里攥着张纸，风一吹就哗啦响。”
陈启山眉心微蹙：“什么纸？”
“没看清，就见边角印着‘省农科院’几个字。”她左右看看没人，飞快补了一句，“我娘说，苏兰婶子怕是……想把菜园子的地契，捐给村集体修水利。”
陈启山没接话，只把荸荠放进厨房，返身去请老尹头。
老尹头正坐在豆腐坊门槛上啃烤红薯，见陈启山来了，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等你半天了！听说你们带回来不少沪上稀罕物？”
“稀罕物没有，倒是带了两样实在的。”陈启山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本硬壳册子，《水稻杂交育种基础》《蔬菜大棚保温技术手册》，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翻过许多遍。“沪上农科所的朋友托人捎的，说咱们村今年要扩种反季节蔬菜，这些法子，比土方子准。”
老尹头双手接过，手指摩挲着封面，忽然叹气：“准是准，可苏兰她……”
“她怎么了？”
老尹头没直接答，只指了指西边：“你去菜园子看看，她昨儿连夜把东头那三分地翻了三遍，土坷垃比鸡蛋还大，全砸碎了才罢休。”
陈启山心头一沉。
回到老屋，午饭已摆上桌。八仙桌上，腊肉豆角、糖糕、蒜苗炒蛋、酱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新腌的藠头，酸脆爽口。孩子们围坐一圈，虎头正教大妮用筷子夹糖糕，二妮则趴在桌沿，用指甲刮糖糕表面的糖霜，刮下一小撮，小心吹掉浮灰，塞进嘴里，舌尖一卷，甜味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
柳翠娥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是青椒酿肉。她把盘子放在陈启山手边，袖口不经意擦过他手腕，温热的触感一闪即逝。陈启山抬眼，她已转身去灶房舀水，背影挺直，发髻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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