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出大事了!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糜芳身上。
刘备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他看了一眼曹操,曹操也是面色微变,眉头紧锁。
刘备沉声道:
“子方,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糜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道:
“刘使君,曹豹在徐州发动兵谏。”
“死了使君,如今已独揽徐州大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刘备霍然站起身来,面色变。
曹操也是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闷响。
堂中众将更是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四起。
“什么?陶使君被逼死了?”
“曹豹那,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兵谏?此岂非主乎!”
刘备压下心中的震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转向糜芳,急声问道:
“子方,速速道来,究竟是何缘故?"
“曹豹如何敢行此悖逆之事?”
糜芳拱手道:
“......刘使君容禀。”
“自使君离了徐州,徐州便不太平。”
“曹豹与丹阳诸将,素来与陈校尉、家兄不睦,此使君所知也。”
“前番使君与曹兖州在小沛与袁术作战之际,曹豹趁徐州空虚。”
“便发动兵谏,效法易牙、竖刁旧事,将陶公父子软禁起来,禁绝饮食......”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
“陶公年迈体弱,如何经得起这等折磨?”
“不过数日,便......便活活饿死了。”
这里糜芳也玩了一个小心思。
曹豹发动兵谏之后,软禁陶谦父子,不许任何人探望。
糜芳又如何能够得知陶谦已经饿死?
这不过是他的夸张言语,好激刘备去徐州罢了。
毕竟陶谦之死,对于徐州本土士人豪族而言,只不过就是死了一个代理人罢了。
现在老代理人死了,他们正好找一个新的代理人。
而这位新代理人,徐州的股东们早就物色好了。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
他缓缓坐回椅上,闭目良久。
方才睁开眼,沉声道:
“陶公待曹豹不薄,曹豹何至于此?”
糜芳叹道:
“......使君有所不知。”
“曹豹此人,狼子野心,久独揽徐州大权。”
“先前使君在时,他尚有所顾忌;使君一走,他便再无顾忌。’
“他借口陶公身边有奸臣,要清君侧,实则是要夺权。”
“陈校尉与家兄苦于曹豹握重兵,不敢轻易忤逆他。
“只能暗中派我出来,向使君求援呐!”
刘备听了这话,面色愈发凝重。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沉吟良久,徐徐停住脚步,正色道:
“子方,此事备知道了。”
“你且下去休息一下,备一定会给徐州士民一个交代。”
糜芳大喜,连连拱手道:
“如此甚善!徐州上下,日夜翘首以望救主。”
“家兄尤言:‘今能拯徐州于危难者,非刘将军莫属。'”
“芳代徐州黎庶,拜谢刘将军厚恩!”
刘备摆了摆手,温言道:
“子方不必多礼,且去歇息。
糜芳又向曹操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堂去。
待糜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中一时沉默下来。
刘备坐回椅上,双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没想到备才离开几日,徐州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陶.......陶公也算待备不薄,备竟未能保全他,此备过也。”
曹操坐在一旁,面色也是阴沉如水。
他沉声道:“玄德,此事非你之过。”
“曹豹此贼,阴险狡诈,早有异心。”
“便是你在徐州,他亦未必不敢动手。”
“只是如今他既已得手,徐州局势便更加复杂了。”
由于曹操与陶谦并无杀父之仇,曹操倒未有如历史上那般恨陶谦。
不过,饶是如此。
也因这老匹夫之故,害死了他的幼弟曹德。
故陶谦晚年逢此一劫,曹操心中亦是暗爽。
孙羽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拱手道:
“明公,羽以为,此诚天赐良机也。”
刘备抬起头,看向孙羽:
“飞卿此言何谓?"
孙羽正色分析道:
“明公试想,曹豹此举,大逆不道。”
“弑主之罪,天下共诛。”
“明公若此时举义兵入徐,讨伐曹豹,名正言顺。
“徐州士民苦曹豹久矣,必箪食壶浆以迎明公。”
“此乃天授使君于徐州,不可失也。
刘备听了,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孙羽说得有理,但他心中仍有顾虑。
他看了一眼曹操,缓缓道:
“飞卿所言甚是。”
“只是.......备若走,小沛怎么办?孟德兄这里......”
孙羽微微一笑,道:
“明公,今天鷄使君于徐州,不可在沛城小县逗留。”
“至于小沛————”
他话锋一转,转向曹操,拱手道:
“曹将军,羽有一肺腑之言,请公垂听。”
曹操忙道:
“不敢,孙郎有言,但说无妨。”
孙羽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曹将军,恕羽直言。”
“荆棘之丛,終非鸾凤所栖。”
“沛城小邑,地狭民贫,粮秣难继,不足以支兖州之众。”
“将军雄略盖世,若久困于此,恐非长策。”
“今徐州虽暂纷扰,然地广民股,足可容身。”
“将军曷不与吾主共赴徐州,庶几为更善之归处也。”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手下众人面色各异。
夏侯惇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曹仁双手抱胸,低头沉思,面色凝重。
典韦則是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利害。
荀彧坐在角落里,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人心中暗自盘算一一
倘若去了徐州,岂非从此彻底受刘备制衡?
曹操虽然如今落魄,但毕竟是曾经的一方诸侯。
若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日后如何自处?
然而,众人未及开言,曹操率先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曹操望着那飘零的落叶,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沙哑:
“吾自起兵以来,至今已有数载。”
“其间大起大落,浮浮沉沉。
“什么荣辱得失,什么成败利钝,都经历过了。”
“今吾已年至不惑,两鬓渐班,还要什么好追求的呢?”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看向刘备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然。
他缓步走到刘备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深深一揖,道:
“若玄德——不,若刘将军不嫌弃,操愿随刘将军共平徐州叛乱。”
“从今往后,操当以刘将军马首是瞻,不敢有贰。”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言下之意,曹操从此便归顺刘备了。
这可是一笔分量不轻的承诺。
須知,虽然古人将五十岁定为知天命的年纪。
也就是默认该进黄土的年纪。
曹操也是觉得自己到了四十这个年纪,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了。
但他当然不会知道,历史上的他活了六十六岁。
四十岁于曹操而言,正是打拼奋斗的年纪。
此外,曹操的个人能力姑且不论。
仅仅他的背后,还有颍川文官士人集团,以及谯沛武官集团。
曹操的加入,便使得这两大集团如同嫁妆一般,一同进入刘备阵营。
当然,也不必觉得这就是“联盟”大结局了。
自古以来,内患由于并外敌更可怕。
就像一个公司融资,更多的股东进来入股,也意味着蛋糕越做越大。
到时候一旦利益分配不均,那便是历史上的袁绍那样的下场。
更遑论曹操带着一大批股东加入了。
刘备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但不论如何,至少现在的刘备,听到这话,心中是不胜欣喜的。
他连忙起身,一把扶住曹操的手臂,道:
“孟德兄言重了!兄与备,相交多年,情同手足。”
“今兄肯屈尊相助,备感激不尽,岂敢以君臣相待?”
“从今往后,弟与兄共成大事。”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曹操抬起头,看着刘备诚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用力握着刘备的手,点了点头,道:
“玄德高义,操铭记于心。”
两人执手相视,同时大笑。
那笑声在堂中回荡,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压抑。
众将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下,刘备与曹操商议停当,决定尽起小沛城中兵马,前往徐州。
城中物资粮袜,能带走的尽数取走,带不走的便分给城中百姓。
小沛城小,百姓不过数千户。
听说曹刘要弃城而去,有的惶恐不安,有的依依不舍。
但更多的,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些军阀走了,至少不用打仗了。
否则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他们老百姓。
临行前,曹操站在城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寄居数月的小城。
城墙低矮,城门破旧。
城头上还残留着上次交战的箭痕与血迹。
他在这里困守过,被围困过,也差点死在这里。
如今要走了,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明公,走吧。”
夏侯惇牵过马来,低声说道。
从此以后,夏侯曹便要跟着老刘家里了。
也不知未来是否有机会,
成为刘备的夏侯嬰、曹参。
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恋,策马而去。
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刘备与曹操并辔而行,走在大军前列。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谈论着徐州局势,谈论着曹豹的动向,也谈论着日后的打算。
曹操应对从容,言谈间不时进出几句精辟之语,引得刘备频频点头。
两人并非第一次这般交流了。
只不过,此前的曹操一直是刘备仰望的存在。
这不是虚言,因为曹操的出生点确实比刘备高太多了。
阉宦之后,也就是一个调侃。
现实中,谁不想有一个三公父亲?
过去的曹操,刘备只能以小弟身份进行仰望。
而如今,曹操却成了自己的小弟。
真是世事难料啊......
孙羽骑在马上,跟在两人身后。
他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曹操能够加入,当然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他那颗不安躁动地心能否真的彻底收起。
除此之外,孙羽也知道。
这一去徐州,便是一场硬仗。
曹豹不是善茬,袁术也不是好对付的,何况还有吕布在兖州虎视眈眈。
但这条路,非走不可。
徐州是天赐之地,若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青徐连成一片,进可图中原,退可守东海。
便有了与天下诸侯争衡的资本。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但云层的缝隙中,却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
照在大地上,给萧瑟的秋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所谓拨开云雾见月明,大约便是如此了罢。
孙羽心中暗暗想道。
话分两头。
却说那淮阴河口,
纪灵的营寨扎在河边高地上,背水而立,倒也易守难攻。
只是营中气氛沉闷,士气低落。
自从被刘备杀败之后,五万大军折损近半。
纪灵好不容易才收找残兵,退到此处扎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纪灵坐在中军大帐中,面色铁青。
他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那是他派人送往吕布军中的责问信。
信送出去已经数日了,至今不见回音。
他越想越气,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布匹夫!”纪灵咬牙骂道,“收了我主的根,却不办事,安敢如此!”
帐中众将面面相覷,无人敢接话。
桥蕤站在一旁,沉吟片刻,拱手道:
“将军息怒,吕布斯人,反侧无恒,天下共知。”
“初主盟之,蕤固已隐忧。”
“然主计已决,吾等亦未便深言。”
“今事既至此,怒亦无益。”
“莫若更遣一介,往趣其师,观彼何以置对。”
纪灵晒曰:
“趣之?趣之彼即肯发兵乎?”
“吾观吕布,实乃首鼠两端,既贪吾粮,复不欲结怨于曹、刘。”
“此等无信之辈,徒费唇舌何益?”
然而,怒归怒,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虽然,此事吾必以实驰报主公。”
“主公若何裁断,非吾所敢预也。”
桥蕤拱道:
“将军之言是也,但......”
他话未说完,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单膝跪地,拱手道:
“票将军,派往吕布军中的使者回来了!”
纪灵精神一振,忙道:
“快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使者匆匆走进帐中,风尘仆仆,面色疲惫。
他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将军,小人回来了。”
纪灵急问道:“如何?吕布那边怎么”
使者道:
“小人赶到吕布军处,见其营寨扎在沛北,按兵不动。”
“营中出战的是张辽、高顺二将。”
“小人见到他们,便问为何不按约定前来会合。”
“那二人回答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原地押阵,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
纪灵听了,勃然大怒。
他一掌拍在案上,怒喝道:
“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好一个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
“那吕布收了我主许多根秣,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战败。”
“这等行径,与背盟何异!”
使者低着头,不敢吭声。
纪灵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停住脚步,咬牙道:
“吕布果然是一个无信之徒!”
“此事我定要如实汇报给我主,请主公示下!”
说罢,他回到案前。
铺开竹简,提起毛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他将吕布按兵不动,坐视战败之事备细陈述。
言辞激烈,满纸愤懑。
写完之后,他封上漆泥,盖上印章
唤来一名亲信,命其星夜送往寿春。
亲信接过书信,转身出了大帐。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营外的官道上。
·纪灵坐在帐中,双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纪灵纵横淮南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气?
刘备打败了他,吕布戏弄了他。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然而,咽不下也要咽。
如今他兵败将折,元气大伤。
能守住这淮阴河口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别的?
桥蕤走到纪灵身边,低声道: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
“如今之计,不如暂且在此休整,养精蓄锐,以待后命。”
“主公那边,必不会坐视不管。”
纪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淮水汤汤,东流而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话分三头。
徐州下邳,此时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曹豹发动兵谏以来,下邳城中的气氛便变得诡异起来。
街市上虽然还算平静,但百姓们都知道出了大事—————
陶使君不见了,城中的兵权全落在了曹豹手中。
陈登、糜竺等人被架空,整日闭门不出。
曹豹的府邸如今成了下邳城的权力中心。
每日清晨,府门前便车马盈门。
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有的来送礼,有的来求官,有的来打探消息,好不热闹。
曹豹坐在堂上,俨然一方之主。
发号施令,威风凛凛。
然而,这威风背后,却藏着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下邳城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落原是陶谦的别业,占地不大,却清幽雅致。
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常年不涸。
陶谦闲暇时,常在此处读书,弈棋,与二三好友清谈。
如今,这院落却成了囚牢。
院墙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丹阳兵。
他们甲胄鲜明,手持刀枪,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门紧闭,门外还有两队士卒来回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
方圆百步之内,皆是禁区。
院落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关着陶谦父子。
陶谦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已经七天没有吃东西了,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厚厚的一层白皮。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拉风箱一般。
他的儿子陶商坐在床边,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握着父亲干枯的手,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
陶谦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陶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那是曹豹的人来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