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门被推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陶公,可还安好?”
来人正是许耽。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长剑,步伐矫健,神态倨傲。
他走进屋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陶谦,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陶商。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陶商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骂道:
“许,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许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
“大公子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得罪莫怪。”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子,回到院中。
院中,曹豹正负手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满树的黄叶出神。
许走过去,拱手道:“曹中郎。”
曹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屋子里有动静没有?”
许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没动静了。”
“已经七天了,七天不吃不喝,便是饫人也该死了。”
曹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好,等陶谦一死,到时候我便会扶持公子陶应继位。
许耽愣了一下,道:
“陶应?大公子不是......”
曹豹摆了摆手,道:
“大公子不愿配合,那便换一个。”"
“二公子陶应,年纪尚幼,容易掌控。”
“到时候我以托孤之臣的身份辅佐他,大权仍然在我手中。”
许耽恍然大悟,点头道:
“中郎高明。”
曹豹望了一眼那间屋子,叹息一声,道:
“可惜啊,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若是大公子愿意配合我们,又何至于有今日?”
陶商不肯配合曹豹发动兵谏,那他自然也成了丹阳集团的弃子。
曹豹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话中的寒意,却浓得化不开。
许耽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曹中郎,耽有一言,这些天一直如鲠在喉,不敢轻言。”
话落,他还偷瞥了一眼曹豹的脸色。
唯恐说错话,激怒了他。
曹豹斜睨他一眼,道:“说”
许耽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曹中郎,弑主可是天下之大不韪。
“我们这样做,真的不会遭到天下人反对吗?”
曹豹听了这话,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耽,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道:
“许司马,谁说我们主了?有谁看见了?”
许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
“是是是,中郎说得对。”
“陶公是病死的,与旁人无干。”
曹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更何况,如今我们的主是后将军。”
“有后将军为我们撑腰,天下人能奈我何?”
许耽心中一震,不再言语。
曹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在他心中,袁术就是天下第一诸侯。
他举徐州之地,进献给袁术,便是从龙之功。
到时候,杀陶谦也只是一个很小的罪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史书会怎么写呢?
曹豹心中暗暗想道:陶恭祖病重而亡,徐州群龙无首。
曹豹等人为保徐州平安,恭迎后将军袁公路入主徐州。
至于那七天七夜的禁绝饮食,不过是陶公病中不思饮食罢了——
谁会去追究呢?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
几片枯叶飘到那间屋子的窗前,贴着窗纸,缓缓滑落。
窗纸的另一边,陶商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无声地流泪。
他的父亲,那个执掌徐州多年,名震天下的陶使君。
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一生,功过是非,都将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而被尘封。
而门外那些人,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寿春城中,秋意正浓。
州牧府衙,袁术端坐堂上。
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那是纪灵从小沛前线送来的急报。
信已经看完了,袁术却迟迟没有放下。
他气得浑身发抖。
“啪!”
袁术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
“吕布匹夫!无信之徒!安敢贪我粮而不出力?”
袁术平时其实很少这般情绪失控的,今日如此失态。
可见他确实怒极。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阎象站在一旁,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杨弘也是面色凝重,眉头微皱,大气也不敢出。
袁术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转身看向杨弘,道:
“杨长史,当初是你提议联络吕布的。”
“如今吕布背信弃义,按兵不动,坐视纪灵孤军奋战,你有何话”
杨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息怒。”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天下皆知。”
“弘当初提议联络吕布,确是存了借其力以牵制曹操的心思。”
“只是弘也没有料到,吕布竟会无信至此——”
“收了粮秣,却不出兵,实在是......实在是出乎意料。”
袁术冷哼一声,道:
“出乎意料?你杨长史智谋过人,也会有出乎意料的时候?"
杨弘额头渗出汗珠,诚惶诚恐地道:
“弘失算,请明公责罚。”
袁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道:
“罢了,事已至此,追究也无益。”
“吕布的事,日后再与他算账。”
“纪灵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堂中,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一封书信,高声道:
“票后将军,前线急报!”
袁术心中一沉,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这一次,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那封信上说,刘备亲率青州大军南下,与曹操会合。
在沛县东南大纪灵,斩将夺旗。
纪灵军折损近半,已退守淮阴河口。
袁术看完这封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猛地将信攤在地上,霍然起身,怒喝道:
“刘备!一介织席贩之徒,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
“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敢图我!”
他的声音中满是怒意,如同雷霆一般,震得堂中众人耳膜发疼。
也难怪袁术如此愤怒。
在他眼中,刘备算什么东西?
一个织席贩履的草根,一个诈称皇亲的骗徒。
一这样的人,也配与他袁公路作对?
也配在徐州的地界上耀武扬威?
而如今,这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人。
居然敢率军南下,帮助他的敌人曹操,击败了他的大将纪灵。
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阎象见袁术如此震怒,心中暗暗叹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拱手道:
“……..……明公息怒。”
“徐州之事,本就复杂。”
“当初起兵之时,便是想趁刘备没有反应过来,快速拿下徐州。”
“如今刘备已经插手此事,我等机会已失。”
“不如及时止损,就此罢兵,如何?”
袁术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睨了阎象一眼。
他的目光如刀,带着几分寒意,看得阎象心中一课。
“汝懂什么军事?”
袁术冷冷地道,声音中满是不屑,“刘备视我为无物,吾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阎象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见袁术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只好闭上嘴巴,退了回去。
袁术在堂中又跟了几步,忽然停住,看向那名送信的亲兵,沉声道:
“曹操呢?曹操现在怎么样了?”
亲兵拱手道:
“回票后将军,据前方探子回报,刘备已收降曹操。”
“曹操麾下兵马,尽数并入青州军。”
“如今两人合兵一处,正在往徐州方向进发。”
“什么?”袁术脸色骤变,“大耳贼,竟敢收降曹操,吾必杀!”
他的声音中满是杀意,双目圆睁,如同要吃人一般。
也难怪他如此愤怒。
曹操是什么人?
曹操是袁绍的小弟,是曾经与他袁术为敌的对手。
是那个在兖州打得他部将灰头土脸的奸雄。
如今,这个奸雄居然被刘备收降了。
刘备收降曹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备的实力大增,意味着青州、兖州、徐州的势力正在合流。
意味着他袁术在徐州的苦心布局可能功亏一篑!
袁术越思量越是烦躁,正要再发雷霆之怒,堂外却又传来脚步声。
另一名亲兵匆匆走进,单膝跪地。
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
“票后将军,徐州曹豹有信至!”
袁术一怔,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其书略曰:
“致后将军袁公麾下:"
“徐州曹豹,顿首再拜。
“徐州之祸,起于萧墙。”
“陈登、糜竺二贼,外托忠义,内怀奸谋。
“已暗通青州刘备、兖州曹操,欲裂徐州而分其地。”
“豹虽不才,统丹阳子弟,拱卫州城。”
“然二贼挟本地世族之势,勾结外兵,形势危急。”
“今刘备已据琅琊、东海,曹操窥伺兖、徐之隙,虎狼环伺,朝夕必至。”
“徐州本土大族望风而从,一旦有变,则徐州非明公所有矣!”
“陈、麋二贼所忌者,唯明公威震天下。”
“若能得明公旌旗南指,徐州之民必箪食壶浆以迎。
“豹与丹阳将士,已据州城,软禁陶谦父子于内。”
“明公旦夕至,则徐州拱手相献。”
“设若明公迟疑,待刘备、曹操得逞。”
“以青、充之众压境,届时明公虽欲取徐州,恐非易事。”
“伏惟明公,早决大计。”
“豹谨率徐州将士,扫榻以待。”
“曹豹顿首再拜。”
这一看,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变差,而是变好。
那封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刚写成不久。
信中的内容,让袁术的怒火一下子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好!好!好!”
袁术连说三个“好”字,将信纸拍在案上,哈哈大笑起来。
“此诚天助我也!”
众人见袁术忽然转怒为喜,都是一头雾水。
杨弘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曹豹信中所言何事?”
袁术笑得合不拢嘴,将信递给他,道:
“杨长史自己
杨弘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杨弘看完,将信交还给袁术,拱手道:
“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曹豹既已控制徐州,明公入主徐州,便如探囊取物矣!”
袁术哈哈大笑,道:
“不错!徐州有曹豹为我内应,徐州唾手可得!”
他回到案前坐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得意。
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轻快有力,显然心情极好。
“阎主簿,”袁术看向阎象,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方才说,让我及时止损,就此罢兵?”
阎象面色尴尬,拱手道:
“明公,象......象当时不知曹豹已控制徐州,所以......”
袁术摆了摆手,笑道:
“罢了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
“只是汝不懂军事,以后多向杨长史学学。”
阎象低头道:
袁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诸公听令!刘备、曹操,皆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今有曹豹为内应,徐州已在吾掌中。”
“传令下去——”
“吾自一面写信答复曹豹,让他稳住局势,务必撑到吾大军到来。”
“一面勒令纪灵,立刻去取小沛,吾亲率大军,马上就到!”
杨弘拱手道:
“明公,小沛如今已是空城。”
“曹操既已归顺刘备,小沛必已弃守。”
“纪灵若去取小沛,当不费吹灰之力。”
袁术点了点头,道:
“那便让他取了小沛之后,立刻东进,与我会合,共取徐州!”
杨弘道:“明公圣明。”
当下,袁术铺开竹简,亲笔写了一封回信给曹豹。
信中他盛赞曹豹忠义,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又叮嘱曹豹稳住徐州局势,务必等到他大军到来。
写完之后,他封上泥,盖上印章。
唤来快马,命其星夜送往徐州。
随后,他又写了一封军令给纪灵,命其即刻攻打小沛,不得有误。
军令措辞严厉,语气不容置疑。
颇有几分“若再败,提头来见”的意味。
两封书信送出之后,袁术又命人召集众将,部署进军方略。
他决定亲率大军,北上徐州。
这一次,他不再指望吕布,也不再指望任何人。
他要亲自出手,将徐州收入囊中。
堂中众将纷纷领命,各去准备。
一时间,寿春城中车马喧嚣,旌旗招展,大军整装待发。
袁术站在堂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在他的视线尽头,是徐州的方向———
那片富庶的土地,那些繁华的城池,那些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徐州......袁某来也。”
淮阴河口,纪灵营中。
纪灵坐在中军大帐中,正对着地图发呆。
自从败退到淮阴河口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当闭上眼睛,那日的惨败便会浮现在眼前一
刘备的青州军如潮水般涌来,关羽的青龙刀如同死神的镰刀,一刀便砍下了荀正的头颅........
那一幕幕,如同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有使者到!”
纪灵精神一振,连忙起身道:“快请!”
帐帘掀开,一名使者快步走进。
他风尘仆仆,面色疲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使者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
“将军,后将军有令!”
纪灵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袁术亲笔所写。
纪灵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中的措辞很严厉,命他即刻攻打小沛,不得有误。
信中没有提他败退的事,但那严厉的语气,分明就是在表达不满。
纪灵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袁术的敬畏,也有对当前局势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纪灵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打不过。
刘备的青州军太强了,关羽、张飞、赵云那些人太猛了,他怎么打?
可是,袁术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纪录叹了口气,将信收好,对使者道:
“回去禀报后将军,就说纪灵领命,即刻发兵攻打小沛。”
使者拱手道:“是!”
使者退出帐外,马蹄声渐行渐远。
纪灵站在帐中,沉默良久,终于唤来亲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北上小沛。”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营中便沸腾起来。
士卒们被从营帐中叫醒,匆匆收拾行装,拆卸帐篷,整装待发。
·火光点点,人影绰绰,嘈杂声中夹杂着抱怨和叹息。
桥蕤从旁边的营帐中走出来,来到纪灵身边,低声道:
“将军,真的要打小沛?可是刘备和曹操......”
纪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后将军有令,不得不从。”
“况且——”
他顿了顿,“探子来报,刘备和曹操已经弃守小沛,东进徐州了。”
“小沛如今只是一座空城,取之易如反掌。
桥蕤恍然大悟,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将军的意思是?”
纪灵道:“取了小沛,便算完成了后将军的命令。”
“至于后面的事,等后将军大军到了再说。”
桥蕤拱手道:“将军高明。”
纪灵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向北进发。
小沛城。
当纪灵的大军抵达小沛城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城头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门洞里空荡荡的,连一个守军都没有。
城中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显然百姓还在,但军队已经撤走了。
纪灵勒住马,望着这座空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将军,“桥蕤策马上前,低声道,“城中果然已经空了。”
“看来探子的消息属实。”
纪灵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进城。”
大军鱼贯而入,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小沛城本就不大,街道狭窄,屋舍低矮。
百姓们见大军入城,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中不敢出来。
纪灵派人在城中搜查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一兵一卒。
曹操的府衙已经空了,连一张多余的竹简都没有留下。
库房中的粮草物资也全部被搬空了,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蛛网密布,灰尘满地。
“将军,”桥蕤从府衙中走出来,拱手道,“城中确实已经空了。”
“曹军撤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纪灵“嗯”了一声,道:
“既然如此,便在此扎营休整,等候后将军大军到来。”
桥蕤领命而去。
曹刘主动撤走,对纪灵而言,确实是不幸中地万幸。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小沛,让纪灵这位袁氏大将稍微挽回了一点颜面。
眼下只須等候袁术大军的到来。
只要袁术发起进攻,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