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曹使离开小沛,一路向北,马不停蹄。
行至琅琊境内,开阳城外。
曹使勒住马,抬头望去。
只见城门紧闭,戒备森严。
城头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臧”字。
曹使心中一动,暗道:这臧霸原本是陶谦的部将,驻守琅琊。
听闻近来已暗归刘备,替刘玄德镇守青州南面门户。
此去青州,必得经过他的地盘。
不如先在此处落脚,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曹使在城外通报了姓名,说明自己乃是曹操的使者,奉命前往青州求援。
路经此地,求见减将军。
守军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名将领迎了出来。
乃是臧霸麾下部将孙观。
孙观拱手道:“曹使请进,臧将军已在府中等候。”
曹使随孙观入城,来到府衙之中。
臧霸端坐堂上,见曹使进来,起身相迎,拱手道:
“曹使远来辛苦,请坐。”
曹使还礼落座,将曹操困守小沛,袁术吕布两路夹攻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最后道:
“臧将军,曹公遣在下赴青州,往使君处乞师。”
“然此去青州,道里遥远,往返需时。”
“在下深虑小沛孤城,恐难支至彼时。”
“将军拥泰山之众,晓悦素著。”
“若能举兵驰救小沛,解曹公倒悬之危。”
“则刘使君一方,在下自当代为驰报,以达将军之义。”
这使者算盘打得精明,只因辞去青州,来回耽误许多时日。
而臧霸离得近,若他肯出兵救援小沛,则是再好不过。
然而臧霸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
前番刘备势力扩张至青徐边境,臧霸审时度势,暗地里归附了刘备,替他镇守青州南面门户。
但他为人精明,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更不会为了别人的事轻易消耗自己的实力。
臧霸沉吟良久,缓缓道:
“曹使有所未知,霸受刘使君重托,守此琅琊,实为青州屏蔽南门。”
“琅琊地当冲要,北接青州,南连徐土。”
“西通兖域,东临大海,诚四战之冲也。”
“霸若轻离其地,万一有者乘虚而入,琅琊一失,霸何颜以复刘使君哉?”
他頓了頓,又道:
“且霸未奉使君之命,擅兴甲兵,于理未安。”
“曹使不若速赴青州,亲谒使君,以听裁夺。”
“使君与曹公本故交,必不忍坐视其危也。”
曹使听出了臧霸话中的推托之意,心中暗暗叹气。
他知道臧霸说的都是实情——没有刘备的命令,他确实不便出兵。
但他也知道,臧霸就算有刘备的命令,只怕也不一定会痛快出兵。
毕竟,去小沛救曹操,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白白消耗自己的兵马,未必能有什么好处。
臧霸是个精明的豪强,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曹使无奈,只好拱手道:
“既如此,在下便不勉强。”
“这便赶往青州,面见刘使君。”
说罢,辞别臧霸,带着随从,继续北上。
孙观送走曹使,回到堂中,见臧霸面色凝重,便问道:
“将军,方才那曹使的话,将军以为如何?”
“曹操若真的被袁术、吕布灭了,对咱们有没有影响?”
臧霸摇了摇头,淡淡道:
“曹操灭不灭,与咱们何干?”
“某之职,但守琅琊,为刘使君固此南门。
“至若小沛之事,自有使君裁断。”
“吾等莫惹非,以免自贻伊戚。”
孙观颔首,不复言。
曹使出了琅琊,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过了泰山,便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与徐州不同,田野里虽然也遭了蝗灾,但官府组织得力,百姓尚能勉强糊口。
道旁不像兖州那般白骨累累。
数日之后,曹使终于抵达了平原城。
曹使在城下通报了姓名,守城士卒连忙入内禀报。
不多时,城中有人出来迎接,引着曹使来到州牧府衙。
刘备端坐堂上,正与孙羽、徐庶等人议事。
曹使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高声道:
“刘使君在上,小人奉曹公之命,特来求援。”
说罢,从怀中取出曹操的书信,双手呈上。
刘备接过书信,展开来看。
信中曹操言辞恳切,情意真挚。
说自己受袁术、吕布两路夹攻,困守小沛,亡在旦夕,恳请刘备发兵相救。
刘备看了,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将书信放在案上,叹息一声,道:
“孟德乃吾旧交,且其屯驻小沛,亦备所请也。”
“今孟德有急,备安可坐视?”
话落,他顾谓曹使,温言道:
“可归报孟德,云备当亲勒兵马,星夜兼程,赴摆不怠。”
“幸相忍须臾,慎勿轻生。”
曹使大喜,连连叩首,道:
“刘使君大恩大德,小人替曹公感激不尽!”
“小人回去也好交差了。”
刘备命人重赏来使,又让人安排酒饭,款待曹使。
曹使吃饱喝足,辞别刘备,快马加鞭,往小沛回报去了。
送走曹使后,刘备回到堂中,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孙羽和徐庶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刘备心中的忧虑。
徐庶便主动开口问:
“明公可是在想,如今是否是出兵的好机会?”
刘备眉头皱起,沉声说道:
“不错,如今徐州局势纷扰,各方势力躁动不安。”
“偏偏又赶上关东蝗灾,备守备青州尚力有不逮。”
“只恐卷入徐州战事,不得脱身耳。”
刘备不是不愿意出兵,而是担心出兵之后,自己会卷入战场泥潭不能自拔。
毕竟徐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是人是鬼都能来掺和一脚。
孙羽走到地图前,指着兖州和徐州的方向,缓缓道:
“明公,吕布既全据兖州,骁雄善战。”
“麾下张辽、高顺辈,皆万人敌,他日必窥徐州。”
“袁术久怀吞徐之志,今兴兵小沛,外托攻曹,实为取徐张本。”
“此二人者,俱非善类。”
“若令其剪灭曹操、占据小沛,则下一步必及青州矣。”
话音一顿,孙羽正色说道:
“明公,羽以为,今出兵救小沛,非徒助曹操一人,实亦明公早定徐州之机也。”
“曹操在小沛,犹一重锁,扼吕布、袁术东出之道。”
“操在,则徐州西线安如泰山。”
“操亡,则青州门户洞启,更无藩篱之固。
“此乃唇亡齿寒之理,明公不可不深察。”
刘备听了,缓缓点头,道:
“飞卿说得有理。备正是因此忧虑。”
孙羽又道:
“明公可还记得,羽昔日为您定下的方略?”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
“记得。”
“先南后北,先统青徐,次定河南,再图河北,终成中原一统之业。”
“备时刻铭刻于心,须臾未敢忘也。”
孙羽颔首道:“正是如此。
“今明公于青州经营有年,基业已固,仓康充实,甲兵精锐。”
“徐州乃明公次第当图之地——”
“陶恭祖病入膏肓,旦夕不保,其二子庸懦,不足嗣守。”
“而徐州士庶多归心明公,此诚天授之机也。”
“若明公乘此出兵救曹,既全故旧之谊,又可因势输兵徐土,为异日收徐州预布阶梯。”
“诚一举而两利,明公不可失此良时。”
刘备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道:
“飞卿说得对,备欲亲自率军,往救小沛。”
孙羽拱手道:
“羽愿与明公同往。”
刘备大喜,道:“好!有飞卿同行,备无忧矣!”
当即下令,点兵三万,准备南下。
消息传出,青州军中一片振奋。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当家都等着这次作战,然后谋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关羽、张飞、赵云等将纷纷请战,徐庶、孙乾等谋士也各司其职。
筹备粮草军械,忙得不亦乐乎。
三日后,刘备亲自披挂上马,带着孙羽、关羽、张飞等一班文臣武将。
率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青州军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士气高昂。
与数月前从兖州仓皇撤出的曹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军一路向南,过泰山,入琅琊,与臧霸会合。
臧霸听说刘备亲率大军南下,连忙出城迎接,并主动提出派兵随行。
刘备婉言谢绝,只让他守好琅琊,防备吕布东扩。
臧霸领命,不再多言。
却说小沛这边,战事已是如火如荼。
纪灵率五万大军,从淮南出发。
一路北上,长驱大进,势如破竹。
沿途虽有徐州郡县驻军,但纪灵打着袁术的旗号,又有陶谦的不作为。
加上曹豹等丹阳派的暗中配合,一路畅通无阻,不消数日便抵达了沛县东南。
沛县东南,地势平坦,一马平川。
纪灵选了一块高地,扎下营寨。
五万大军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遮映山川。
到了夜晚,营中灯火通明,鼓角相闻,声震天地。
数十里外都能看到火光、听到鼓声。
小沛城中,气氛凝固。
曹操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南方向那漫山遍野的敌军营寨,面色沉凝。
城墙上,守军将士们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军在小沛,可战之兵只有五千余人。”
“余者多有伤病,不堪战阵。”
“且沛城小县,粮草不继,不足以供养太多兵马。”
“前些日子,我已裁撤了数千老弱,让他们各自回乡,自谋生路。”
“如今城中,能战者不过五千,加上城外的两千,总共七千余人。”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七千五万,这仗......不好打啊。”
荀彧拱手道:
“明公,青州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我们撑到刘备到来,内外夹击,必能击退纪灵。”
“明公只需坚守城池,莫要轻易出战,待纪灵师老兵疲,再寻机反击。”
曹操摇了摇头,叹道:
“文若,我也想坚守。”
“可小沛城小,城防不固,粮草又少,如何守得住?”
“若不出战挫其锐气,纪灵一旦攻城,城中军心必乱。”
他咬了咬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荀彧还想再劝,曹操摆了摆手,道:
“不必多言,传令下去。”
“整军出城,列阵迎敌。”
小沛城外,曹军列阵而出。
七千曹军,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士。
他们队列整齐,刀枪如林,甲胄虽然破旧,士气却还算高昂。
曹操骑在马上,目光如炬,望着对面的纪灵大军。
纪灵的大军早已在营外列阵,五万大军铺天盖地。
纪灵见曹军出城,冷笑一声,策马出阵,高声道:
“曹孟德,你已是丧家之犬,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曹操冷笑一声,回骂道:
“纪灵匹夫,汝主袁术,路中悍鬼,家中枯骨,早晚必为天下笑。”
“汝为其爪牙,助纣为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一挥令旗,曹军鼓声大震,全军出击。
两军对圆,一场混战。
曹军虽然勇猛,但毕竟人少,又连日奔波,粮草不继。
将士们体力不支,战马也瘦弱不堪,哪里敌得过纪灵的淮泗精兵?
那些淮泗兵个个身强力壮,甲胄鲜明,训练有素。
又是以逸待劳,士气正旺,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纪灵挥舞三尖两刃刀,冲在最前面,刀光闪烁,所向披靡。
曹军将士虽然拼死抵抗,却渐渐抵挡不住。
阵脚松动,开始向后退。
曹操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收兵,退入城中。
这一战,曹军折损了千余人,士气大挫。
曹操退入城中,疲惫地摘下头盔。
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战袍上沾满了鲜血和尘土,脸上也有几道伤痕。
左臂被箭矢擦伤,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袖。
他望着城墙上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纪灵胜了一阵,士气大振,回到营中,与众将饮酒庆功。
酒过三巡,桥蕤站起身来,拱手道:
“将军,西寨乃小沛西面的要冲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若曹操趁夜偷袭西寨,占据此地,便可居高临下,威胁我军侧翼。”
“将军不可不防。”
纪灵听了,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道:
“......桥将军多虑了。”
“曹操今日输了一阵,吓破了胆,缩在城中不敢出来,如何敢来偷袭?”
“况且西寨有重兵把守,他就算来了,又能如何?”
桥蕤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
“我观曹操此人,极能用兵,狡诈多端,最善攻人不备。”
“今日他虽败了一阵,未必便肯善罢甘休。”
“将军须防他夜袭西寨,不可大意。”
纪灵见桥蕤说得郑重,心中也有些动摇了。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桥将军说得倒也有理。”
“既如此,便将大军尽数移往西寨,加强防守。”
“若曹操敢来,正好瓮中捉鳖!”
当下,纪灵下令,全军拔营,移往西寨。
却说曹操在城中,虽然败了一阵,却并未气馁。
他在营中与众将商议,道:
“纪灵此人,有勇无谋。”
“今日虽然胜了一阵,必然骄傲自满,不以为备。”
“吾料他今夜必不设防,正可趁其不备,劫其营寨。”
“若能得手,便可挫其锐气,提振我军士气。”
夏侯惇道:“明公,纪灵虽然无谋,但他麾下不乏宿将。”
“未必便没有能人,恐不会毫无防备。”
“若贸然劫营,中了埋伏,岂不糟糕?”
曹操微微一笑,道:
“元让放心,吾已派人探明了。”
“纪灵的西寨虽然人多,但地势狭窄,布阵不易。”
“我军只需突入其营,放火焚烧,搅乱敌军,便可趁乱取胜。”
“就算不能大胜,也能让他们吃些苦头。’
众人见曹操说得有理,便不再劝阻。
黄昏时分,曹操亲率五千精兵。
人衔枚,马勒口,悄悄出了小沛西门。
借着暮色的掩护,向西寨摸去。
夜色渐深,四野漆黑。
曹操率军沿着一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接近西寨。
三更时分,曹军摸到了西寨外围。
寨中灯火稀疏,守军昏昏欲睡,丝毫不觉大祸临头。
曹操一声令下,曹军四面突入,杀声震天。
寨中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还在梦中便被砍翻在地。
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连刀都来不及拿,四散奔走,乱成一团。
曹军如入无人之境,焚烧营帐,斩杀守军。
一时之间,西寨中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乱成了一锅粥。
曹操夺了西寨,心中大定。
他站在寨中高处,望着四面火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仗,打得漂亮。
然而,好景不长。
将近四更时分,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明公,大事不好!蕤引军杀回来了!”
曹操面色一变,连忙下令列阵迎敌。
桥蕤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与曹军在寨中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营帐和地面。
两军混战了将近一个时辰,难分胜负。
将及天明,正西方向忽然鼓声大震,喊杀声惊天动地。
又有斥候飞奔来报:“明公,大事不好!”
“纪灵亲率大军来援,已到案外!”
曹操心中暗暗叫苦。
他知道,此时再不撤退,就要被纪灵、桥蕤前后夹击,全军覆没了。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
“撤!放弃西寨,退回小沛!”
曹军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往北撤退。
纪灵岂肯善罢甘休?
他率大军紧追不舍,桥蕤、雷薄等人也从两翼包抄,要将曹军一举歼灭。
曹操带着残兵败将,望北而行。
天色已经微明,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正行间,山后忽然杀出一彪军马,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正是纪灵麾下的大将陈来。
陈来挥舞长枪,高声道:
“曹操休走!”
率军杀来。
曹操急令虔、曹洪迎战。
两人拍马而出,与陈来战在一处。
三匹马在晨雾中盘旋厮杀,刀光枪影,难解难分。
曹操顾不上观看战况,带着其余人马,转身望西而走。
行了不过数里,前方又是一阵喊杀声。
又一彪军马拦住去路,为首一将,正是纪灵麾下的张勋。
张勋手持大刀,高声道:
“曹贼,你已无路可走,还不下马受降!”
曹操心中一阵冰寒。
他知道,这是纪灵布下的天罗地网,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
个个带伤,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前方有张勋拦路,后面有纪灵、桥蕤、雷薄等追兵。
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