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话几乎是说一不二的,有一回陛下顺口说了一句“这菜太甜了”,女儿便抬眼看他,说“臣妾觉得正好”,陛下便再不提那菜甜不甜的事了。
她在旁边看着心都跟着提起来,陛下却好声好气,俨然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所有人都顺着她,当然心情好了。
不过这些话,孟夫人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看着心里也高兴。
除夕夜,宫中上下都换上了新制的宫灯,红绸与明黄的穗子垂挂在廊下,被夜风轻轻吹动着,喜庆极了。
若说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同,便是孟令姝和赵琮一样高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小腹凸起得明显,一进殿,就有许多目光投来。
赵琮坐在她身旁,那目光隔一会儿便要往她身上落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好好的。
她桌上的菜色与旁人不同,每一道都是林御厨单独做的。
近来孟令姝喜辣,可辣味最好不要多食,林御厨便换着法子用微辣的调味替她做些开胃的菜,既能满足她的口味,又不至于太过刺激。
今日是除夕,林御厨破例做了好几道菜色,摆在她的案前,冒着袅袅的热气。
孟令姝连用了好几道,觉得今日的胃口格外好些,便又夹了一筷红油笋丝,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太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用膳的模样,目光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便乐呵呵地问了一句:“皇后近来喜欢用辣的?”
太后是在年关前回来的,谢贵嫔没跟着回来。
孟令姝放下银筷,微微侧过身来,朝太后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回母后,近来确实偏爱辣口。”
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面上浮起一层带着怀念的温和,语气也柔了几分:“哀家怀着陛下的时候,也喜欢用辣的,每次一用辣,陛下就格外的闹腾,像一只窜天猴。”
她说着,看了赵琮一眼。
赵琮尴尬的摸摸鼻子,叫了声母后,太后笑着点他:“瞧瞧,脸皮薄。”
宫宴散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孟令姝与赵琮一同乘了銮驾回了颐华宫,她入殿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瞬,那一阵忽然涌上来的腹坠感让她蹙了一下眉。
可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便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坐久了有些发僵。
赵琮走在她身侧,注意到了她那片刻的停顿,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孟令姝摇了摇头:“没事,大约是坐久了。”
可她才走了两步,那股坠痛便又猛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清晰、更沉。
她攥住了赵琮的手臂,指尖隔着衣料陷进他的小臂里,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颜意:“陛下......臣妾肚子疼。”
赵琮的脸色倏地变了,他一边抱着她往产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吩咐宫人:“传太医。”
茯苓玉竹应声,连忙快步跑去叫太医和接生嬷嬷了。
殿中的灯火被一一点亮,宫人们进进出出。
颐华宫的产房早已提前数月筹备妥当,产床、暖炉、药汤、干净巾帕一应俱全,万事皆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一阵一阵的疼痛涌上来,孟令姝从未受过这般苦楚,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与里衣,原本温婉清丽的容颜惨白如纸,唇瓣被她死死咬紧,连指尖都泛着青白。
赵琮站在床榻边,那张脸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太医和接生嬷嬷到了,太医连忙为孟令姝上了止疼的药,可那效果微乎其微。
接生嬷嬷看了过后道:“娘娘的宫口开得快,马上就能生了,请陛下放心。”
赵琮沉着脸点了一下头,可实际上连嬷嬷的话都没有听清。
产房内外,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进出着,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可陛下站在旁边,黑着一张脸,那副模样比产房里头的阵痛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没有人敢开口请陛下出去。
榻上的孟令姝尚且残存几分清明。
女子生产狼狈不堪,鬓发散乱、满身虚汗、嘶吼挣扎,全无半分平日里的模样。
她不愿让赵琮看见自己这般丑陋狼狈的模样,借着一阵阵痛间隙,攒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抬手轻轻推他,声音细碎微弱:“陛下......你先出去......”
话音未落,新一轮剧痛再度袭来,彻底碾碎了她所有力气。
见赵琮不动,孟令姝耐心耗尽:“你快出去!”
赵琮总算动了:“好,朕在屏风后。”
许久,孟令姝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阵痛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力气像流水一样从身体里往外消,她觉得自己今天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感觉不到孩子有要出来的动静。
濒死的疲惫与剧痛席卷而来,心底骤然升起一丝绝望。
她恍惚生出一个念头,今日,她或许真的要熬不过去了。
“陛下。”她唤人。
赵琮几乎是立刻便应了:“朕在。”
可里面再也没有传来孟令姝的声音,赵琮眉头拧得紧紧的,当即就想越过屏风进去。
方才赶来的太后在一旁脸色也不大好。
一声响亮的啼哭忽然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接生嬷嬷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欢喜:“生了生了!皇后娘娘生了一位小皇子!”
赵琮松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产房里,孟令姝躺在榻上,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避子药可以再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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