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夏还没说话,宁凤游噘着嘴阻止了,“别换别换,这色儿多适合他啊,他冲你撒娇的样子可不就跟这颜色一样!”
周夏在原地咬牙,宁凤游哼一声,得意地勾着繁星的胳膊,夸张地扭动向前了。
路上的行人都提一盏灯,温温地亮着各色的光,光晕交错间,恍惚会有种错觉,不在人间,似在天上。
繁星的目光扫过这些灯,问:“为何都提灯笼,有什么说法吗?”
宁凤游正在一个小摊前买一种叫烤乳扇的小吃,闻言扭头说:“咦?这我不知道哎,中州的神祭就是这么过的呀,至于其他三国,我又没去过,想来也是点灯的吧。”
摊主将三份烤乳扇递过去,竟然搭话了:“错了错了,反正霖国不点灯。”
“啊?你怎么知道?”
摊主抿嘴一笑:“因为老身以前就是霖国人呀,后来才落籍中州,霖国的神祭,烤虫子吃哩~”
“咦~~~"宁凤游抖动身体,朝摊主勉强一笑,“那您眼光还挺好。”
回来时,将烤乳扇递给繁星,见她一直看一个方向,好奇地将头看过去:“那里有什么吗?”
繁星回过头,轻笑,“没什么。”
后来又被宁凤游拉着去看打扇鼓,又叫扇鼓舞。人群围着,中空出来一大块地,扇鼓舞者穿统一的服饰,腰间系了彩绸,一只手执圆形羊皮鼓面,另一只手执钩着铜环的鼓柄。
中州的扇鼓,不唱,只舞,注重鼓点的韵律,舞步的变幻。扇鼓响起来时,节奏明快,兼而伴随铜环与铜铃相击的清凌碎响,乍一听凌乱,细听,却带着古老的韵味。
宁凤游与围观的百姓一起,双掌相击,加入到有节奏的鼓声中,一边说:“繁星,小夏哥,你们也来,这叫扇鼓,是太虚大人最喜欢听的乐声。以往有传言,每当庙祭扇鼓舞开始时,太虚大人总会在云层中现身,若是满意了,还会为所有舞者和抚掌相合的百姓赐下美梦呢。”
周夏前头倒是认真听了,只是听到后面,却忍不住撇嘴。舞了半天,费尽讨了太虚的欢心,竟也只能得个美梦的好处?都是梦了,梦醒什么都没,还有什么趣味。
不免想要点评说,殿下与我只拜星,不拜什么太虚。
结果余光看到繁星已经和宁凤游一起鼓起了掌,边边笑,眼神中带着认真与开心。嘴一闭,郁闷甩开手掌,也鼓了起来。
一鼓完,舞者只是稍作休息,看宁凤游还不走,周夏不由得开腔说:“你不会还要再跟着来一遍吧,晚上要做几个美梦啊!"
岂有此理!
宁凤游说:“这只是其中一节结束了......而且,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气哼哼地拉着繁星想走,结果并没有拉动。
疑惑转身,“繁星,你在看什么?”
繁星并没有回答,因为宁凤游已经看见了“答案”。答案提着一盏口笼,幽蓝的光,映得他面孔精致,碧青耳坠晃动,在夜里泛着一种妖冶的色泽。
“啊,半......姜圣子?”宁凤游习惯性地想喊半圣子,结果脑筋急转,想到这称呼人家肯定不乐意听啊,紧急改口。
然而这改口的称呼似乎也没讨着好。姜溯走到近前,极浅的眸色却泛着冷光,他盯着宁凤游,冷声开口:“不要叫我圣子。
宁凤游讪笑着做出投降的动作,姜溯看了她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开,落到,繁星脸上。本就不是和善的长相,眼神沉着,看起来更凶了,像在场的谁得罪了他似的。
繁星却浑然不觉,浅淡地提了提唇,自然地打招呼:“之前看见一个侧影,果然是你。”
宁凤游的视线在姜和繁星身上来回打转:“之前就碰见过了?我怎么没看见?姜公子,才神祭第三天,你这就回来了吗?”
三国的学生基本都要等到假期最后一天才回,姜溯这回得,显然有点早。
姜溯只看繁星,唇线不可抑制地抿直。她不提还好,一提,姜溯就来气。
他敢断定,早在第一次烤乳扇摊位附近看见他的时候,这位大荒圣女就已经认出了他是谁,却选择无视略过。
姜本来也没想上前打招呼,却因为那道走得干脆利落的背影,涌现怪异的情绪。他盯着繁星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默默看了一会儿,平静地想,往哪儿走不是走,这条街就两个方向。
若无其事抬脚,跟了上去。
到了打扇鼓的表演包围圈,姜溯就这么择了个繁星视野正对面的位置。至于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并不重要。
结果,一场表演下来,那位大荒圣女明明往这个方向看了好几回,却一次!都没有停顿。甚至有一次,姜溯认为他们已经目光相接!结果大荒圣女一停,又若无其事移开了。
姜溯当即就......心里梗了块石头。
后来扇鼓结束,看见他们要走,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情绪,姜溯一把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直直迎上繁星的目光。
终于看见了!
可大荒圣女永远有着不动声色让人气恼的本事,她看见自己,竟然微微一讶,还浅笑了一下。
她竟然还惊讶!当他不知道你早发现了吗!
姜溯几乎是从鼻腔中喷出一口气。他直接抬脚,抱着一种莫名的冲动,朝这个方向,径直而来。
可当看到繁星,沉浸在繁星平静地注视下,姜溯过热的情绪逐渐冷却。
他应是有许多话要说,可真等到张嘴那刻,却发现空无一物。
姜溯甚至因为他的冲动而赧然,认为他又一次在与大荒圣女的交锋中落入下风。
上课对战一次,夜探一次,加上这次......心里硬的石头,更沉重了。
心中翻江倒海,面上青玉耳坠晃都不晃。姜溯试图随便扯点什么,将这茬糊弄过去,余光却发现立在繁星身后的高大男子。
他正瞪着眼珠看着自己,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轰臭雄狮。
姜溯微微启开的嘴又紧紧闭上,方才还尴尬的情绪一扫而空,欲抬起的,准备离开的双脚,重新焊死在地面上。
周夏已经站到繁星面前,挡住了姜溯的目光。因为相互瞪视,个子难免相比,周夏发现这男子的个子竟也不比他矮。心中泛起一种浓浓的厌恶。而且,这男子姓姜。
“你要作何?”周夏发出低沉的警告之音。
宁凤游疑惑地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想了想上来打圆场,“你别紧张呀,他没恶意的。姜公子是我们的同门,只是上来打个招呼嘛。是不是,姜公子?”
繁星笑了,也跟着看向姜溯,像在等一个回答。
姜公子紧绷下颚。视线中,繁星在笑,傻大个虎目瞪他,宁凤游一脸迷惑......姜溯忽然眉头一松,大大方方点头,承认道:“是呀,都是同门,整日一起上课的情分,自该上来打个招呼。”
宁凤游松了口气,虚假地客套:“那姜公子你一个人来逛灯会呀?也没个随从,怪冷清的,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周夏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凤游,脱口而出:“不行!”
姜溯眼眸一转,提唇笑了:“行呀。”
宁凤游愣了愣,无助地看向繁星。
繁星浅笑,随意地说:“那就一起吧。”
下一站的目的地,是白玉广场。因为宁凤游说,到了正点,广场上会放焰火,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刻。
这自然是个好去处,只是却有个尴尬的空档期,既焰火大会开始之前,那段寂静等待的时间。尤其他们的队伍中,有个中途加入的人,那人还冷着一副面孔。
宁凤游不得不没话找话,“姜公子,你的灯笼是湖蓝色的呀,跟你的耳坠很配哦。”
姜溯:“嗯。”
之所以言简意赅,当然是因为姜溯忙着在跟繁星传音。
“大荒也有过神祭的习俗吗?圣女竟有这种游街的好兴致。”他的腔调终于还是忍不住带出一点异样。
繁星说:“半圣子这个纪国人都能来过中州的神祭,我又有什么不行的。”
姜溯:“不要喊我半圣子。”
“那就,姜公子。”繁星并不在意,顺势改口。
传音至此中断了。姜溯发现他并没有出到气,心中也没有感觉顺畅。
试图缓解气氛的宁凤游也发现场面不是凭她两句话就能调动起来的,正在挠头想办法,忽然余光瞄见一个人影,像是看到了救星。
“哥!哥!我们在这!”
宁雪夜仰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快步而来。
“正要找你们,怎么走前也不......”宁雪夜话还未说完,就看到繁星两边一左一右站着的,凶神的一样的男子,话一下子顿住。
左边那个,他是认得的,繁星的表哥,特来陪伴繁星过节,至于右边的………………
“哥,这是姜姜公子。”宁凤游及时解释,同时也在给她哥疯狂打眼色。
宁雪夜很淡定,朝姜溯稳稳一揖,得到姜溯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后,又向周夏点头致意,最后看向繁星时,启唇一笑,温声喊:“殿下。”
他的气质实在柔和,微笑的样子也有种寂静的雪意。
繁星颔首,嘴角浅浅上扬:“宁大哥来了,时间正好,烟花快要开始了。”
宁雪夜笑着点头,顺势站到了繁星旁边。
姜溯原本站得就与繁星有很大空隙,宁雪夜走到这个位置也无可厚非。焰火还没开始,姜溯嘴一撇,直接又往外让了一大步,这里光线昏暗,即便聚着五个灯笼,也看得人脸色发黑。
宁凤游好像也觉得突然拥挤起来。怎么莫名其妙就五个人了呢,是不是有点尴尬呀......宁凤游正要挠头琢磨,天空却轰然炸开一团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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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凤游激动抱住繁星的胳膊,手指天上,什么东西都抛到脑后了,“繁星繁星,开始了!”
“嗯。”繁星眼中映出烟花炸开的璀璨光点。
因为焰火,世界一下子变得吵闹,又像是突然安静。
繁星看着一簇簇光点急速上升,在空中崩裂成碎星,又下沉。重复的,流动的,炫目的。
“在烟花下许愿,也有可能成真哦~圣院会启动天芒最大的星象仪,太虚大人也会注视这里…………”宁凤游嘀嘀咕咕的声音逐渐变小,显然要忙着许愿了。
繁星并不因这些闪烁的光点激动,她只是在这样的热闹与寂静中找到了一丝熟悉感。
她又看见了那座灯桥,夜很黑,星很亮,天空布满星灯,像身处银河。
她的视野忽然急速上升,穿过一层层云,路过一颗颗星,云是冷的,星却有温度。
她来到一座高台,看见了上次的红衣女子,或许,她只是个孩子。
女孩旁边站了一个更成熟高大的女子。
他们背对着繁星,成熟女子伸臂,伸出指尖。繁星的目光跟随女孩,看见那指尖泛起荧光。
是那样轻盈随意地在天幕一滑,那一刹那,星河倒转,无数星辰坠落下来,带着梦幻的,漫长的拖尾。
那是天地间最绚丽夺目的焰火,是神力所能展现的极致。
繁星似乎听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在说话。
“娘,好看,热闹。还想再看一遍。”
高大的女声温柔:“等下一次哦。下一次......”
下一次,是哪一次?
一切都远去了,熙攘的人群声重新回归,焰火,宁凤游欢快的嗓音。
“好好看,好好看!繁星,热闹吗?”
繁星微笑着,说:“热闹。”
极致的绚丽下,有种让人想流泪的冲动。宁凤游的眼眶泛起晶莹。可她确定,那湿润并不是因为烟花与美丽,相反,她感受到了一丝悲伤。
宁凤游看向身旁的繁星,这样的璀璨在她眼眸中也显得平静。宁凤游感觉胸腔很热,她有一种冲动,有一种柔软。
她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繁星,你-开心-吗!”
那是一次烟花的间隙,是世界重新点亮的瞬间。
繁星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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