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神都的手,伸得太远,太冷,太准。
马车颠簸前行,凌川闭目假寐,脑中却在飞速拆解整盘棋局:
若陛下真已中毒濒危,宋鹤年何必亲至?只需一封矫诏,便可令凌川束手就擒。
若陛下尚存清醒,又怎会任由自己身陷绝地?除非……他需要凌川亲眼看见某些东西。
比如——锁龙谷底,那口被封印百年的“玄冥井”。
凌川曾于北疆古籍残卷中读到只言片语:前朝末年,有术士掘地百丈,引地脉阴煞汇于一口枯井,谓之“玄冥”,可噬魂夺魄,亦可……逆命续寿。先帝晚年痴迷此道,密令三百匠人入谷筑坛,后匠人尽数暴毙,井口以万斤玄铁封死,谷名由此而来。
而今,锁龙谷被围,唯一生路是谷底暗河。若有人借水道潜入,打开玄铁井盖……
凌川猛地睁开眼,眸中寒芒暴涨。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被困。
他是主动跳进笼子,等着凌川来开锁。
不是救驾。
是托孤。
托的,是整个帝国的命脉。
马车外,沈砚策马掠过窗边,斗笠微斜,露出半张冷峻侧脸。凌川透过缝隙,清晰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吞咽。
吞咽的,是某种来不及化尽的苦涩药渣。
凌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的棋,走得更远。
他抬手,叩了三下车厢内壁。
三声短,一声长。
这是北疆玄甲营最高密令——“龙渊启”。
亲兵队长立刻勒马靠拢,俯身倾听。
凌川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传令张破虏,玄甲营即刻拔营,不走官道,取直线,穿黑松岭,抄近路直插锁龙谷西侧鹰愁涧。另,命周灏——若三日内未收到我亲笔密信,即刻焚毁风雪楼‘霜刃’所有暗档,并放出消息:镇北王已与宁王达成密约,三日后于云霄山歃血为盟。”
亲兵队长浑身一震,却未问一字,抱拳领命而去。
凌川重新倚回软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铜铃——铃身铸九龙盘绕,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
这是他当年在漠北古战场拾得,据传,乃前朝镇国大将临终所佩。摇之无声,唯有以热血滴落,方能震出摄魂之音。
他咬破舌尖,一滴血珠坠入铃心。
嗡——
极细微的震颤,却如惊雷滚过整支队伍。
雁翎骑最前排的战马齐齐扬蹄嘶鸣,修罗铁骑甲胄缝隙间,隐约泛起一层暗金色鳞光。
凌川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轻声道:“锁龙谷……本王来了。”
话音落时,远处山脊线上,一点猩红灯火悄然亮起,如鬼眼,如血痣,静静俯视着这支奔赴绝地的铁血洪流。
而就在凌川车队消失于山坳后的第三炷香时间,古北口城楼之上,熊烈独立寒风,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火漆印赫然是御书房独有的“蟠龙衔芝”纹。
他凝视良久,终将信投入面前青铜灯盏。
火舌腾起,映亮他眼中两簇幽暗火焰。
信纸燃尽,灰烬飘散如雪。
他转身下令:“传我将令——即刻关闭古北口,吊桥高悬,箭楼上增派双岗。另,把城西马厩里那匹枣红马牵出来,备好鞍鞯,喂足精料。”
副将愕然:“将军,那马……是王爷昨日留下的坐骑!”
熊烈望向南方沉沉夜幕,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说,若他三日不归,此马便赠予我。既是赠礼,自然要养得膘肥体壮,才不负王爷厚意。”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腰间刀柄上一道新鲜划痕——那是凌川下马时,刀鞘无意刮出的。
“去吧。告诉兄弟们,今夜……加餐。”
风过古北口,卷起城头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旗面中央,一只墨色麒麟踏云欲飞,爪下压着半截断裂的锁链。
链环断口,锃亮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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