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宁王的螭吻卫。”江破岳沉声道，“专司暗杀，从不活捉。”

凌川默然片刻，伸手合上死者双眼，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一一覆在其面。这是镇北军老规矩：凡战死者，必覆面，免其魂魄迷途。

再往前，岩壁渐窄，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锈迹斑斑，却厚重异常。栅门之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低沉、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川心头一热，猛然抬掌拍向栅门。

“砰！”

震耳欲聋。

铁栅嗡鸣，锈屑簌簌落下。门内咳嗽声骤停，随即响起一声嘶哑却清晰的问：“……何人？”

凌川单膝跪地，额头抵住冰冷铁栅，声音哽咽：“儿臣凌川，叩见父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三息之后，栅门内传来一阵剧烈咳嗽，继而是杖尖点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昏黄火光摇曳，一张苍白枯槁的脸出现在栅栏之后——五十许年纪，鬓角霜白，左肩绷带渗出血痕，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凌川，扫过江破岳，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坚毅的脸，最终停驻在他脸上，缓缓开口：

“朕……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凌川喉头滚动，却未答话，只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铁栅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身后，二十六名亲兵、五位枪神弟子，齐齐跪倒，甲胄铿然。

“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责罚！”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良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责罚？朕现在，还能责罚谁？”

他拄着乌木杖，缓缓转身，背影萧瑟：“进来吧。门没锁，钥匙在朕袖子里。”

凌川一怔，随即伸手探入栅缝，果然摸到一枚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铁门洞开。

门后，是间石室。

室内无窗，唯有几盏油灯燃着豆大火苗。墙角堆着几具尸体，皆是金吾卫，身下血渍早已发黑；正中铺着一张简陋竹榻，榻上摆着半块霉饼、一碗凉茶；皇帝坐在榻边，身边仅余九人——八名金吾卫，个个带伤，还有一名青衣宦官，正跪着给他喂药。

“郑肖淮呢？”凌川急问。

宦官抬头，眼眶深陷：“郑统领……昨夜率三人突围，至今未归。”

凌川心口一沉。

皇帝却摆摆手：“莫找了。他若活着，早该回来了。朕……留他断后。”

凌川猛地抬头，皇帝却已转向他，目光灼灼：“凌川，告诉朕，神都如何了？”

凌川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南宫昰与蓝少堂，已率七万禁军，据守云霄山一线。臣出发前，夜枭传来密报——铁牛关未破，宁王前锋，仍在三十里外扎营。”

皇帝闭目，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再睁眼时，眸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好……好啊……朕没看错人。”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宦官慌忙扶住，皇帝却挥手推开，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向凌川：“拿着。”

凌川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竟是加盖玉玺的《讨逆诏》草稿，末尾空白处，尚余一行朱砂未干的批注：“着镇北王凌川，总领雍、定、冀三州兵马，节制诸路勤王之师，即日起，便宜行事，尽数诛逆！”

凌川双手一颤，跪得更深：“儿臣……不敢！”

“有何不敢？”皇帝声音陡然拔高，竟带金戈之音，“朕赐你尚方剑，赐你调兵虎符，赐你……代朕监国之权！你若不敢，谁敢？！”

石室之内，灯火摇曳，映得皇帝面容忽明忽暗，竟似庙中怒目金刚。

凌川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如磐石：“儿臣领旨。”

就在此时，石室外忽起骚动，有人踉跄闯入，浑身浴血，正是郑肖淮！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显然刚被火燎止血，右眼已瞎，眼窝空洞淌血，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枪，枪尖滴血未干。

他一眼看见凌川，嘴唇翕动，声音嘶如破锣：“王爷……陛下……卑职……带回了这个……”

他艰难摊开血污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上刻着两个小字：逆鳞。

凌川瞳孔骤缩。

皇帝霍然起身，一把夺过虎符，手指抚过刻字，指尖剧烈颤抖，良久，仰天长笑，笑声凄厉，震得油灯火焰狂跳：“逆鳞……逆鳞！好一个宁王！竟敢私铸虎符，僭越天威！”

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直视凌川，一字一顿：“凌川，朕命你——即刻发兵，夺回逆鳞卫虎符印信，活擒宁王，押赴神都，朕要当着满朝文武，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凌川抱拳，声震石室：“遵旨！”

门外，东方微白。

锁龙谷外，修罗铁骑的黑色旌旗，正迎着晨风猎猎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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