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郑肖淮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长宁。
“准确说,他们根本不是你的父母,你只是他们收养的孤儿,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做棋子在培养!而且,像你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陆长宁无情道出了真相。
听到这个消息,郑肖淮在原地愣了很久,父母都是永夜的人,那说明他们并没有死,可他心里非但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是变得更加复杂。
他回想起小时候,父母的关爱,回想起那最为温馨难忘的童年,心痛如刀......
郑肖淮不是没打过仗,也不是没见过血,可眼前这一幕,比当年北境雪原上三万铁骑踏碎冰河还要令人窒息——前后夹击,退路断绝,陛下就在中军那辆素色马车里,左肩裹着染血的白绫,面色灰败却仍挺直脊梁。
他咬紧牙关,手中长枪嗡然震颤,枪尖斜指苍穹,厉声喝道:“金吾卫听令!护驾!死守中军!”
四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山野。可应声未落,一支破空箭便撕裂风声,钉入他左臂甲缝,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袖口。他闷哼一声,未退半步,反将枪杆狠狠顿地,震起一圈浮尘。
那一战,打得惨烈。
前有伏兵持强弩结阵,后有重甲步卒推着撞车碾来,地面震动如雷,连山石都簌簌滚落。金吾卫以血肉之躯硬顶,盾阵崩了三次,又三次重组;弓手射光了最后一支羽箭,便拔刀扑入敌阵,砍断弓弦、劈碎弩机、用身体堵住撞车轮轴……郑肖淮亲手斩杀七名敌将,右耳被削去半片,左腿筋被钩镰割断,却仍单膝跪在马车前,用脊背撑住倾塌的车厢顶盖。
最后,是唐岿然教他的那招“锁龙势”救了命——枪尖挑起地上一截断矛,借势甩出,穿透前方敌将咽喉,余劲贯入其后三人胸膛,生生凿开一道三尺缺口。
就是那条血缝,成了生路。
郑肖淮拖着残躯,率残部二十七人,护着陛下攀崖而上。悬崖陡峭如刃,藤蔓枯朽,石缝渗水滑腻,他们用腰带捆住彼此,一人坠落,便扯断三根绳索,再换新绳,再往上爬。有两人失足跌入云海,连惨叫都被风撕得粉碎;还有一个年轻侍卫,背上插着三支箭,硬是咬着牙把陛下背到谷顶,落地时气绝,双手仍死死扣着皇帝袍角,指甲嵌进锦缎深处,掰都掰不开。
锁龙谷,名副其实。
谷底幽暗,终年不见日光,唯有一线天光自百丈高处垂落,照在谷底一泓死水之上,水面泛着青黑油光,水汽蒸腾,弥漫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腥气。谷壁如刀削斧劈,光滑如镜,偶有鹰巢悬于半空,却无一条活路可通外界。郑肖淮清点人数:二十七人,含陛下在内,尚存二十三人;箭矢耗尽,干粮仅剩半袋粟米,清水三皮囊,且已浑浊发馊;陛下左肩箭伤溃烂,高热不退,昨夜咳出两口黑血,脉象沉细如游丝。
而谷外,敌军扎营如铁桶。
柯荀说数万人,实则不止——凌川后来派夜枭探得真容:谷口东西两岭,共设十二座望楼,每楼十名神射手;谷外三里,环列六座拒马阵,每阵三百重甲,配巨盾、长槊、绞盘弩;更远处,林间隐伏轻骑五千,皆着墨甲,面覆鬼面,号“阴兵营”,马蹄裹棉,行无声息;而营地中央大帐,绣着双头蛟纹——那是宁王麾下最隐秘的私军“逆鳞卫”,只听宁王一人号令,不录兵籍,不归兵部,连户部粮册上都查不到半粒米的踪迹。
凌川听完夜枭回报,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锁龙谷轮廓,久久未语。
江破岳立在一旁,忽道:“王爷,若强攻,我等可为先锋,趁夜攀壁,先毁东岭望楼。”
凌川摇头:“望楼之下,必有暗哨。你枪法再快,也快不过三丈内三支连珠弩。”
曲江寒皱眉:“那便声东击西?佯攻西岭,主力突袭谷口?”
“不行。”凌川声音低沉,“柯荀说,谷口已被巨石封死,另掘地道三处,皆被灌满桐油,火把一触即燃。”
沈雪衣凝视地图,忽然指向谷底死水:“王爷,这水……不对。”
凌川目光一凝。
她指尖点在水纹交汇处:“水流滞涩,却有微漩,说明下方另有暗流。锁龙谷古称‘龙喉’,相传曾有地脉穿山而过,旧志载‘龙喉吞云吐雾,雨季则涌泉成溪’。若此水确为地脉出口,或许……有隙可钻。”
凌川眸光骤亮。
他霍然起身,唤来苍蝇:“传令——修罗铁骑封锁谷外五里,雁翎骑散作游骑,截杀所有探马;亲兵营就地扎营,造饭休整;另调五十名工兵,携铁钎、火油、硫磺粉,随我入谷探路!”
江破岳拱手:“王爷,我等愿为向导。”
凌川颔首,却转身取出一枚铜铃,递给苍蝇:“此铃乃当年陛下所赐,内藏密文。你即刻遣快马送往神都,交予兵部侍郎裴砚——告诉他,若三日内不见镇北王旗入雍州城,便开宫门,诏告天下:宁王谋逆,弑君未遂,镇北王奉密诏勤王!”
苍蝇肃然接铃,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当夜子时,凌川率队悄然抵近谷口。
月光被云层吞尽,山风呜咽如鬼泣。五十名工兵皆着黑衣,面覆油布,足裹软革,腰悬钩索、铁锥、火折。凌川亲自执炬,站在死水边缘,俯身掬水入口——咸涩中带一丝硫磺苦味。
“是温泉脉。”他低声道,“地下有热源,水下必有裂隙。”
话音未落,江破岳已解下腰间缠绕的精钢长索,末端系上铅坠,用力掷入水中。铅坠沉入三息,倏然一顿,似被某物托住。
“有底!”曲江寒低呼。
凌川立刻下令:“崔震、关映月,带二十人守住岸边;沈雪衣,带十人沿壁巡查,防暗哨;其余人,随我下水!”
水冷刺骨,暗流湍急。凌川屏息潜入,火折熄灭,唯凭指尖感知岩壁凹凸。游至深处,左手触到一处窄缝——宽不足半尺,深不可测,缝隙边缘石质酥松,显是近年新裂。他掏出火油瓶,倾倒少许,再以燧石擦亮,火苗舔舐石缝,竟引出一线微弱红光——那是地热蒸腾的磷火!
“就是这里!”凌川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积水,声音沙哑却笃定,“裂缝直通谷腹,但太窄,需扩!”
工兵立刻动手。铁锥凿击声被水声吞没,硫磺粉混入火油,点燃后投入裂缝,闷响如雷,石屑簌簌剥落。一个时辰后,缝隙拓宽至三尺,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
凌川第一个钻入。
狭道湿滑倾斜,越往里越热,空气灼烫,呼吸艰难。行至中途,头顶忽有碎石滚落,紧接着是窸窣爬行声——竟是毒蛛群!数十只碗口大小的黑甲蛛,背生赤纹,八足如钩,在岩壁上疾速逼近。
关映月短枪一抖,枪尖迸出寸许寒芒,嗤嗤数声,三只毒蛛被钉在石壁,抽搐不止。沈雪衣袖中飞出三枚银针,精准刺入蛛眼,余者受惊,纷纷退入岩缝。
“继续走。”凌川喘息未定,却未停步。
又行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一泓温泉水自岩顶垂落,蒸腾白雾弥漫,水畔卧着十余具尸骸——皆是金吾卫打扮,胸前插着同款短匕,匕柄刻着细小的“螭”字。凌川蹲身检视,匕首入骨三分,伤口周围泛紫,显然是淬了剧毒的“锁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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