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岁每一次出刀都异常小心，不消片刻，他与皇帝二人都已经是满头大汗，只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陆长宁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整一炷香之后，沈七岁终于将伤口上的腐肉剔除，随即又用酒精将伤口清洗了一番，清洗过程，哪怕陆长宁的真气已经封住了他的经脉，皇帝依旧痛得难以忍受。

就在此时，小和尚来到皇帝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后心，霎时间，皇帝只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进入身体，疼痛感顿时舒缓了很多。

清洗完伤口......

邱家庄园朱漆大门紧闭，两尊镇宅石狮龇牙咧嘴，爪下铜铃早已锈蚀发黑，却仍透着一股子故作威严的蛮横劲儿。凌川勒马于阶前，目光扫过门楣上“耕读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嘴角微掀，竟似冷笑，又似悲悯。

聂星寒翻身下马，未等通报，手中长戟已重重顿地——“咚！”一声闷响如战鼓擂心，震得门环嗡鸣，廊下悬着的几盏白纸灯笼簌簌摇晃，灯影乱颤，仿佛惊鸟扑翅。

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瓷器碎裂之声，似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片刻后，大门吱呀推开一道缝，露出邱允诚那张强作镇定却青白浮汗的脸。他身着绛紫团花锦袍，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像是要以此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身后两名家丁探头探脑，手按刀柄，目光却不敢直视凌川，只死死盯着他身后那一队甲胄森然、面覆玄铁面甲的亲兵卫队。

“下官……不，草民邱允诚，见过凌帅！”邱允诚抢步而出，双膝一弯就要跪倒，却被聂星寒一步踏前，长戟横拦于他膝前寸许，寒锋逼得他喉结一滚，硬生生止住了下跪之势。

“邱家主不必行此大礼。”凌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本王今日来，不是赴宴，是查账。”

邱允诚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勉强挤出笑：“凌帅说笑了，账目昨日县令大人已亲自查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连一张草纸都未曾遗漏……”

“哦？”凌川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其眼底，“那昨夜三更，邱家后山鹰嘴崖第三处石缝，为何有七口樟木箱，每箱装银锭三百枚，共计二千一百两？箱底垫着归化县去年春荒时发放的赈粮袋，麻布上还沾着陈年粟米碎屑——邱家主，这账，可算在‘分毫不差’里？”

邱允诚浑身剧震，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两名家丁“哐当”一声齐齐拔刀，刀刃尚未出鞘半尺，聂星寒身后两名亲兵已如鬼魅欺近，一人反手扣腕，一人膝盖顶腰，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柄佩刀落地，两人跪倒在地，哀嚎不止，手腕已呈诡异扭曲状。

“拖下去。”凌川声音淡漠，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涂云立刻挥手，四名县兵上前，架起二人便走，连半句求饶都没让出口。

邱允诚双腿一软，终于瘫坐于地，锦袍沾了泥灰，鬓角湿透，眼神涣散，喃喃道：“怎……怎会知道……谁说的？谁告的密？”

“没人告密。”凌川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门前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发出细微碎裂声，“是你们自己露的破绽。鹰嘴崖三处石缝，唯独第三处新凿了排水槽——暴雨将至，你们怕银子受潮，所以连夜加修。可归化县三年无雨，县志里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凿槽时用的錾子，是城东铁匠铺新锻的‘虎口纹’，昨晨才卖出三把，一把在县衙库房，一把在涂校尉手里，第三把，插在你们后院井沿上，刃口还沾着新鲜石灰浆。”

邱允诚瞳孔骤缩，喉间咯咯作响，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凌川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一缕湿发，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邱允诚，你父亲邱伯庸，当年也是个读书人。中过秀才，写过《劝农书》，字字恳切，劝乡邻勿夺佃户口粮、勿占寡妇田产。他临终前，把这本手稿烧了，只留一句给你：‘家业若靠吞食百姓而肥，必如朝露，见日即散。’”

邱允诚身子猛地一抖，眼泪混着冷汗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你忘了。”凌川直起身，背手望向邱家高墙之内飞檐翘角，“你不仅忘了，你还把父亲的骨灰坛，砌进了祠堂地基里，好压住那些夜里哭嚎的冤魂——去年冬，你强征三十户佃农为邱氏私盐船拉纤，冻毙十七人，尸首埋在盐滩底下，至今未腐，腥气渗入井水，百姓饮之腹痛如绞。你嫌仵作验得太慢，便买通县丞，将十七具尸首报作‘疫病暴毙’，连棺材都不给一副，裹着芦席丢进乱葬岗。”

涂云垂首，声音微颤：“王爷所言，属实。卑职暗中查验过盐滩，确有腐尸十七具，皆断指——拉纤绳索磨断拇指，是盐工标记。”

邱允诚终于崩溃，嘶声哭嚎：“我……我只是想保住邱家！凉州谁家不这么干？姚家、陈家、柳家……他们哪个不是？凭什么只揪着我邱家不放？！”

“因为，本王给过所有人机会。”凌川转身，目光扫过邱家高墙之上斑驳剥落的彩绘壁画——画中农人弯腰割稻，笑容憨厚，稻穗饱满欲坠；而壁画右下角，一只朱砂勾勒的乌鸦正叼走农人怀中襁褓，羽翼浓黑如墨，“别人交了，你藏了。别人认了，你骗了。别人低头了，你还想着反咬一口——昨夜，你派心腹去节度府递密信，说凌某私调边军，图谋不轨，还伪造了三份兵符印信，打算明日就送去神都御史台。”

邱允诚面如死灰，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条离水的鱼。

凌川不再看他，只对涂云道：“查封邱府。所有田契、铺约、矿引、盐引，尽数封存，一式三份，一份送刺史府，一份存县衙，一份由亲兵押送至凉州城，交薛照衡亲验。邱家上下，除老弱妇孺，余者皆拘于祠堂，不得出入，饮食由县衙统一配给。邱允诚，摘去冠带，剥去锦袍，着囚衣，锁于祠堂正殿，跪于祖宗牌位前，自书罪状，从其父邱伯庸始，至其本人止，凡所侵吞、所强占、所虐杀、所欺瞒者，桩桩件件，不得遗漏一字。”

“是！”涂云抱拳，声如金铁交击。

亲兵如潮水涌入邱府，甲叶铿锵，火把映照下，昔日煊赫门庭顿成牢笼。哭喊声、砸门声、孩童惊啼声次第响起，又被亲兵厉喝生生掐断。邱允诚被两名兵士架起，锦袍撕开，玉带抽断，赤足踩在冰冷石阶上，每一步都留下血痕——那是方才跪地时，膝盖磨破了皮肉。

凌川立于阶前，望着邱府门匾被亲兵取下，摔在地上，裂成两半。“耕读传家”四字歪斜断裂，墨迹淋漓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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