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掏出手机,也没听墙角。
只是静静站着,听那扇门后传来断续的、模糊的对话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偶尔飘出几个词:“山药粥”“开关面板”“他……修远”,尾音都被她裹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什么。
十分钟后,门开了。
裴秀智站在门口,浴袍腰带不知何时重新系紧了,松垮结变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扣。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把手机屏幕朝他亮了一下——通话已结束,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他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他记得我提过想装全屋智能,但一直没动手。所以刚才看到新闻里说小米新出了个韩版语音模块,就顺手买了,寄到我公司了。”
林修远点点头,没接话。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只是……顺手买个东西。”
林修远抬眼,目光坦荡:“我信他记得你提过这事。也信他顺手买了。不信他只买了这个。”
裴秀智怔住。
林修远却已转身推开侧门:“走吧,继续干活。还有七个开关没换,网关配对要重做三次以上,体感传感器的位置得校准——你家这层楼,至少得再耗我三个小时。”
他脚步沉稳,背影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后静静伫立的身影,不过是光影错觉。
裴秀智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走出几步,才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他再打电话,你可以告诉他——林师傅说,你家浴室防滑垫该换了。瓷砖太滑,他刚进门差点摔一跤。”
她愣了两秒,随即“啊”地一声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笑声压得极低,却像一串滚落玉盘的珠子,清亮又克制。
她快步追上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林师傅,您这保修期——管不管终身售后?”
林修远侧眸,阳光正从车库高窗斜切进来,把他左眼瞳仁照得近乎透明,里面清晰映着她的样子:浴帽歪了,发梢滴水,眼睛弯成月牙,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整个人像刚从暖烘烘的蒸笼里捞出来,冒着热乎乎的人气儿。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扶正浴帽,指尖掠过她额角,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留下一道微痒的痕迹。
“管。”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飞停在窗沿的鸟,“只要你不嫌我修得太慢。”
裴秀智没躲,也没应,只把手机揣进浴袍口袋,仰起脸,朝他晃了晃手里那把螺丝刀:“那林师傅,麻烦您——先把这颗螺丝拧紧。”
他接过来,低头一看,螺丝刀尖端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
他忽然笑了,把螺丝刀在掌心转了个圈,金属反光一闪:“好。不过得先签个字。”
“签什么字?”
“施工安全责任书。”他一本正经,“甲方:裴秀智女士;乙方:林修远先生;签署地点:汝矣岛私人住宅;签署时间:即刻;附加条款:乙方有权对甲方穿着提出合理化建议,包括但不限于——浴袍配睡裤,属非必要冗余配置,建议优化。”
裴秀智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耳垂:“那我建议,林师傅的建议,今晚就由本人亲自执行。”
话音落,她退后一步,转身往回走,白色浴袍下摆随步伐轻轻扬起,露出一截小腿,白得晃眼。
林修远站在原地,没动。
耳垂那点微痒还在,像被蜻蜓点过水面。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窗外,正午阳光正好,把车库水泥地晒得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还有风吹动庭院里橄榄树叶片的沙沙声。
一切都很寻常。
可林修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他再不会觉得,这栋房子只是裴秀智用来藏身的堡垒。
它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声响,有了早餐的焦糖香,有了螺丝刀落地的脆响,有了某个女人踮脚时掠过他耳畔的、带着山药气息的呼吸。
它正在一寸寸,被活生生地,变成一个家。
而他,正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不是为了电路畅通。
是为了让那扇门,开得更久一点。
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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