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站在苗圃边缘,脚边是刚翻松的褐色泥土,混着初春微凉的湿气,沁进鞋底。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工装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和几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早年在秦巴山里跟老农学嫁接时被枝条划的,至今没消。他弯腰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搓开,看那细密颗粒在晨光里泛着油润光泽,又抬眼扫过眼前这片被精心划分的试验田:东边三垄是红阳雌株嫁接在美味系砧木上,西头五畦则用的是本地软枣猕猴桃作砧,中间那块矮棚下,几十株幼苗正覆着无纺布保温,叶芽初绽,嫩黄里透着一点青灰,像刚从冻土里挣出来的第一声喘息。
“延光哥,您看这儿。”樊德宝蹲下来,手指拨开一株幼苗根部浮土,露出半截缠着胶带的嫁接口,“这是去年十月嫁接的,成活率九十二点七,比去年高六个点。关键是——”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晒干的红阳种子,“这些是从同一母树不同枝条采的,但今年我们试了新法子:不单看果实外观,还做了糖度、维生素C含量、果胶酶活性三项检测,再结合溃疡病接种试验,筛选出六株抗性最强的优系。昨天刚把数据报给省农科院植保所,他们说下周派人来复核。”
王延光接过纸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纸面,没急着答话。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脊线——那里云雾尚未散尽,层层叠叠压着青黛色的山峦,山坳里零星几点白墙,是去年刚通电的几个村子。他忽然问:“德宝,咱们红阳种苗,现在一株卖多少钱?”
樊德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您这是考我?市价十八块八,我们内部价十五,要是连片订三千株以上,还能再让两毛。不过……”他声音低下去,“真正卡脖子的不是价格,是苗子出圃慢。您看这一批,得等到明年清明后才能出圃,可农户催得紧,年前就有二十多个村支书托人带话,说想赶在春耕前定苗。”
“那就赶。”王延光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把冷库里的备用穗条全调出来,育苗组分成三班倒,白班剪穗、夜班嫁接、凌晨做温控记录。我明天回丰阳就批预算,再买两台全自动温控喷淋系统,配套建个恒温炼苗棚——不是那种塑料薄膜搭的,要钢架结构,配湿度传感器和自动遮阳帘。”
张清明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延光哥,这可是大动作啊!一套设备少说七八万,加上基建……”
“值。”王延光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面孔,“咱们去年魔芋良种推广,靠的是‘一村一技术员’,今年猕猴桃,得换成‘一村一苗圃’。苗子不出丰阳,就在各村集体林场边上建微型繁育点,由村里技术骨干带着学生一起管,公司供穗条、教嫁接、包回收。苗子长到五十公分高再移栽,成活率能提到九十五以上。”
樊德宝眼睛亮起来:“那……育种中心就得扩编了!现在实习生都是临时抽调,得固定编制招十名专科生,再跟西北农林签三年定向培养协议——专攻猕猴桃分子标记辅助育种。”
“行。”王延光点头,“编制、工资、宿舍,我回去就让魏红林拟方案。但有两条规矩:第一,所有新进人员必须下乡驻点满一年,跟着老技术员跑遍秦巴山区十八个乡镇;第二,每人每年至少写两份田间观察日志,不许抄论文,要记清哪天哪块地哪株苗开了几朵花、授粉后第三天果实膨大了多少毫米、哪片叶子最先显出溃疡病斑。”他掏出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最上面一行写着:“1980.3.12 周至苗圃 樱花始盛期,红阳雌株花量较昨增17%,雄株花粉活力测定值83%。”
张清明凑过去看了眼,忍不住笑:“您这本子比我们组的实验记录还细!”
“细才有数。”王延光合上本子,插回后袋,“去年魔芋收购价涨了两毛,可农户净收入只涨了一毛一,为啥?中间环节多,损耗大。猕猴桃更娇气,运一车烂一半,再好的品种也白搭。所以专用线不能只算运量账,得算农户的账——苗子从村里苗圃直接上火车,果子摘下来两小时进冷库,三天内运到郑州、西安、兰州批发站,冷链车接驳铁路冷藏箱,全程温度波动不超过±0.5℃。这事儿,杨叔那边已经松口,等林卫东调走,新来的副站长姓陈,四十岁,铁道学院毕业,干过十年货运调度,上周刚来周至考察过我们的冷链中转预案。”
他话音刚落,苗圃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一个穿蓝布工装、戴草帽的姑娘蹬着二八杠冲进来,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堆着几捆新鲜藤蔓,叶片还滴着水。“樊老师!王总!”她跳下车,额角沁着汗,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按您吩咐,从黑沟崖采的野生软枣猕猴桃藤,一共十七棵,根系都裹着原土,路上用湿麻布盖着,没伤着。”
樊德宝惊喜地蹲下去摸根须:“小梅你来得正是时候!这藤子抗寒性比栽培种强三倍,去年冬天零下十八度,它光秃秃站着,开春照样冒芽——快,搬进恒温室,今天下午就做杂交授粉!”
王延光认出这是去年招的女技术员李小梅,父亲是县药材公司老药师,从小跟着上山识药,辨土尝水的本事比许多老农还准。他点点头,却转向张清明:“清明,你去把魏红林叫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带齐三样东西:第一,丰阳县供销社近三年干果收购台账复印件;第二,秦巴山区十六个重点乡镇土壤pH值与有机质含量普查图;第三——”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来,“把咱们跟泾阳矿泉水厂签的那份代工协议原件,也带上。”
张清明一怔:“那协议不是去年就到期了吗?”
“到期了,但条款没废。”王延光望着李小梅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抖落藤根泥土的背影,“泾阳厂去年卖了八百吨‘秦岭泉’,标签印着‘水源取自丰阳黑河源头’,可实际取水点在泾阳自家水库。这事我早知道,一直没动,就等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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