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苗圃新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水汽。王延光没回杨建武家吃饭,就在苗圃旁的小饭馆要了碗扯面。面端上来时,魏红林也到了,风尘仆仆,西装皱得像揉过的纸,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他顾不上擦汗,先把三样东西摊在油腻的木桌上:泛黄的台账、手绘的土壤图、还有那份印着红章的协议。
王延光夹起一筷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红林,泾阳厂去年代工费付了三百二十七万,咱们收了二百八十万,差四十七万。账面上写的是‘原料损耗补偿’,可他们压根没用咱们一滴水。这笔钱,够建三个村级冷链中转站。”
魏红林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要不要发函?”
“发函?”王延光笑了,把面汤喝干净,抽出张餐巾纸擦嘴,“不用那么麻烦。你明天回西安,找杨成才叔,就说咱们公司准备搞个‘秦岭山货直通车’项目——丰阳特产统一品牌、统一定价、统一物流,首批试点就是板栗、核桃、木耳,运输全部走铁路,运费按成本价结算。但有个条件:所有包装箱侧面,必须印上‘水源取自丰阳黑河源头’八个字,字号不能小于‘秦岭泉’商标。”
魏红林眼睛猛地睁大:“这……这不等于公开打脸?”
“不是打脸。”王延光把空碗推到一边,声音轻得像拂过麦穗的风,“是请他们重新读一遍协议第七条:‘乙方不得擅自变更产品水源标注,否则甲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索违约金’。违约金,按合同总额三倍算,正好一千一百万。够建十条村级公路,或者——”他看向窗外,李小梅正和樊德宝一起把藤蔓移进恒温室,竹筐空了,只剩几片湿漉漉的叶子粘在筐底,“够把整个秦巴山区的猕猴桃苗圃,从土培全换成无土基质育苗。”
饭馆老板端来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王延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嘎吱作响。“红林,你再替我办件事。下午去周至县农技站,把咱们的育种计划复印二十份,一份给县里,十九份按乡镇分——告诉他们,今年起,谁家猕猴桃亩产超过两千斤、溃疡病发病率低于百分之三,年底就奖励一台手扶拖拉机。拖拉机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动机铭牌上刻着‘丰阳秦公司赠’六个字。”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三点整。表针刚走过十二,远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那是育种中心规定的下午茶歇信号。李小梅第一个跑出来,手里举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铁皮。“王总!樊老师说让您尝尝新焙的野山莓茶!说是用苗圃南坡朝阳处采的鲜果,火候刚好,没加糖!”
王延光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抿了一口,微酸,回甘,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水气。这时,樊德宝也走出来,指着远处山梁:“您看那儿。”
王延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脊线上,不知何时聚起一群灰白的云,云层底下,竟透出一线极淡的金红——是夕阳正从云缝里挣扎出来,把光泼在对面山坡上。那里去年还是荒坡,如今被开垦成梯田,田埂上新栽的猕猴桃架还没长出叶子,但每一根水泥柱都刷着醒目的白漆,在夕照里像一排排挺立的士兵。
“那是……”魏红林眯起眼。
“黑沟崖二队。”樊德宝声音里带着笑意,“村支书昨天连夜带队上的山,说王总您答应过,苗子到位就帮他们修灌溉渠。今早我去看了,渠基已经挖好,沙石料堆在坡下,就等水泥运到。”
王延光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里的茶一口喝尽。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无声的溪流,缓缓漫过胸腔。他想起早晨在苗圃看到的那株红阳幼苗,茎秆细弱,却倔强地顶开覆土,向着光的方向,微微弯出一道弧线。
饭馆门口,李小梅正踮脚把“秦岭山货直通车”手绘海报贴在玻璃上。画上是一列绿皮火车,车厢侧壁印着“丰阳特产专列”,车头喷着白汽,正穿过群山隧道。隧道出口处,阳光灿烂,而隧道深处,无数细小的光点正沿着铁轨向前延伸,像一串未熄灭的星火。
王延光掏出烟盒,却没点。他把烟盒捏扁,丢进路边柳条编的废纸篓里,转身朝苗圃走去。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山脊那抹将熄未熄的晚霞。暮色渐浓,山风送来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新焙野山莓的微酸,以及远处稻田里初返青的秧苗散发的清冽气味。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份气息会更浓一分,而那些埋在土里的根须,正以人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伸展,向着更深的黑暗,也向着更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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