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在剑桥教书能拿几薪,我说够买十个剑桥食堂。”魏明笑着挣开,“你这身衣服……”
“香港新华分社新任副社长兼新华社驻港特派记者。”魏翎翎拍拍胸口,“上头特批的,算不算给你长脸?”
阿敏牵着四娃走近,仰头看魏翎翎肩章,小声嘀咕:“姐,你这星星比我家挂历上的还亮。”
魏翎翎弯腰捏捏四娃脸蛋:“叫姑姑。”
四娃怯生生喊了声,魏翎翎立刻从口袋掏出个黄铜哨子塞给他:“吹响它,姑姑教你骑摩托。”
丽智在一旁冷笑:“你可真敢教,上次教我弟弟骑摩托,他把油门拧到底冲进旺角菜市场。”
“那叫战术性突袭!”魏翎翎扬眉,“再说你弟现在开了三家修车行,全靠那场事故打出名气。”
说话间,车队驶离机场。车窗外,长安街两侧梧桐新绿,公交站牌贴着“热烈庆祝中葡联合声明正式签署”横幅,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举着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魏博士回家”。
魏明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甜味与柏油路被晒化的微焦气息。他忽然问:“小姨艾莎回丹麦前,留了什么话?”
魏翎翎神色微凝,从军装内袋抽出一封淡蓝色信笺:“她说——‘告诉魏明,北欧神话里诸神黄昏之后,世界会从海里升起新的山峦。但山峦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巨人尸骨堆成的。’”
阿敏听得迷糊:“巨人……是谁?”
魏翎翎把信纸折好,放进魏明掌心:“是那些以为自己不会倒的人。”
暮色渐浓时,车队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前。朱红大门上方悬着“魏宅”匾额,漆色鲜亮,显然是新刷的。门环是两只铜麒麟,一只衔铃,一只含珠。魏明推门而入,青砖地缝里钻出细嫩蒲公英,墙根下几株芍药正含苞。
院中石桌上摆着青花瓷碗,盛着冰镇绿豆汤,浮着几片薄荷叶。龚雪正踮脚挂灯笼,竹竿顶端挑着盏红纱灯,灯影摇晃,映得她侧脸柔润如玉。
“爷爷说,等你们回来就开祠堂。”龚雪回头一笑,“六娃的庚帖,今儿巳时已经压在祖宗牌位下了。”
魏明怔住。按旧俗,新生儿庚帖需满百日才入祠,六娃出生才六十七天。
“怕你带他去南极冻坏了?”丽智调侃。
妮奶却认真摇头:“你爷爷说,这孩子八字带双火,得趁暑气旺时压住,不然将来心太野,拴不住。”
魏明低头看六娃,小家伙正抓着石桌边缘咿呀学语,小手沾满绿豆汤汁,像捧着一小簇燃烧的星火。
当晚,魏家祠堂檀香缭绕。十五代祖宗牌位肃穆排列,最末一块崭新木牌刻着“魏麟之位”,下方压着六娃的小手印泥。魏明跪在蒲团上,听爷爷念祭文,声音苍劲:“……魏氏子孙,生于斯,长于斯,志于斯,归于斯……”
念至“归于斯”三字,院外忽传来引擎轰鸣。一辆吉普车刹停在门外,车门砰地推开,周惠敏抱着火娃跳下来,发梢还沾着飞机舷窗凝结的水汽。她没进祠堂,只站在门槛外,朝魏明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腕上电子表——屏幕显示“19:58”,距离央视世界杯首播还有两分钟。
魏明起身出门,接过火娃。孩子沉甸甸的,体温熨帖着掌心。周惠敏凑近他耳边:“刚落地就赶过来,就为跟你一起看英格兰对爱尔兰。”
魏明笑:“你不怕输球哭鼻子?”
“哭什么?”她撩起额前汗湿的发,“我男人写的剧本,连苏联都能拆成乐高,区区一场球赛,赢不了就重拍。”
话音未落,客厅电视里宋世雄的声音骤然响起:“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开幕式!此刻,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灯火辉煌……”
镜头切向球场,十万观众齐唱《欢乐颂》,烟花炸裂夜空。火娃在魏明臂弯里咯咯笑,唾沫星子喷在他颈侧,温热微痒。阿敏不知何时站到身边,轻轻挽住他胳膊,六娃被妮奶抱来,小手努力够着哥哥的脚踝。
魏明望着电视里飘扬的旗帜,忽然想起剑桥论文最后一页的结语:“文明真正的韧性,不在于它能否抵御崩塌,而在于崩塌之后,是否有人记得如何用碎砖搭起第一座炉灶。”
他抬手,将六娃的小手按在火娃掌心。
两只肉乎乎的手叠在一起,像一枚尚未盖印的契约。
窗外,夏夜流萤提着微光巡游,掠过百年古槐枝桠,飞向更远的、灯火通明的长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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