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
阳光从湛蓝如洗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把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城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辚辚,南来北往的商旅、官吏、学子、行伍之人络绎不绝地穿行在宽阔的街道上。
大都城如今是整个已知世界的中心,是全天下最繁华、最庞大、最让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东起倭奴列岛、西至中亚腹地、南抵南洋诸岛、北达西伯利亚冻原。
数不清的财富、奇珍、物产都汇聚到这里来,把这座帝国的心脏滋养得空前强盛,空前自负,也空前傲慢。
大都城里的百姓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出门逛集市、去草原上纵马猎狼。
城南的大集市从清晨一直开到日落,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招牌琳琅满目,卖丝绸的、卖瓷器、卖香料、卖南货北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着谈天说地的闲人,酒肆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穿短打的贩夫走卒、穿锦袍的富商巨贾、穿官服的衙门差役,还有那些腰间佩刀、步履生风的大明将士们。
所有人都在这条街上熙熙攘攘地挤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盛世特有的、饱满而喧腾的气息。
而最让人流连忘返的,是城西新开的那座“万国奇园“。
说是“奇园”,其实是一座庞大得惊人的动物园。
门口挂着巨大的金字招牌,门口两侧站着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黑奴和白皮猪,就像是一对黑白双煞。
那是门前的活招牌,专门用来招揽客人。
进得门来,里面分成几十个区域,不仅豢养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禽异兽——西域的狮子、北地的白熊、南洋的巨蟒、天竺的大象。
而且还有几十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动物,而是海外蛮夷。
每个笼子前面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笼中“展品“的种类和来历。
最靠近大门的那一排笼子里关着的是倭奴。
矮小瘦削的东瀛人,一个个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穿着肮脏的麻布衣服,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指指点点的观众。
他们的木牌上写着“倭奴野人“几个字。
再往里走,笼子里关着的是南洋诸岛上的土人,皮肤黑棕、身材矮小、身上还纹着密密麻麻的刺青,被标注为“南洋猴子“。
更深处还有天竺人,皮肤更黑,更瘦,赤着脚蜷在一起,笼子门口的木牌上毫不客气地写着·天竺贱奴”、‘世间最肮脏之人’。
再往后,还有几种肤色更浅、头发卷曲的人,被笼子上方的标签标注为“罗斯白皮”、“日耳曼蛮猪“和“法兰西白猪“等等。
这些都是从极西之地捉来的异族,一个个脸色苍白、身材一般,被关在笼子里像珍稀动物一样供人围观。
最里面的一个大笼子里关着几个皮肤漆黑如墨的黑人,他们的木牌上写着“哈只黑奴——最不可接触者“。
那些黑人缩在笼子最深处的角落里,偶尔抬起头来看外面的观众一眼,眼神麻木得已经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了。
他们从遥远的黑大陆被掳来,阉割之后,辗转了万里之遥才被运到大都,一路上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能活着走进这座笼子已经算是命硬了。
大都的百姓们花上几文钱就能进园子里逛一圈,大人领着孩子,或者三五好友结伴而来,对着那些笼子里的“蛮夷“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哈哈大笑。
小孩子趴在笼子前面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跟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有些胆大的孩子还会朝笼子里扔石子,看那些被关着的人抱头躲避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一个胖乎乎的富商指着一个笼子里的白人对旁边的人说:“嘿,你看那个白皮猪,脸上全是毛,跟狗熊似的!”
“听说西边那些人吃饭都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人附和着笑:“可不是嘛!这种人哪配跟咱们住一样的地方?把他们关笼子里算是便宜他们了。“
有人注意到那些罗斯人的笼子里,一个金发瑟瑟发抖。
观众中有人说了一句:“哎哟,那白皮娘们儿的奈子真大,都快赶上我的脑袋了。“
“哈哈哈~”
“废话,那些女人也跟咱们女人一样能生孩子,只不过生出来的也是白皮崽子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些老爷们都喜欢弄几个白皮女人养在府里当玩物,就是不知道生出来的小崽子像谁。“
众人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然后又一起朝下一个笼子走去。
在这座万国奇园里,来自世界各地的蛮夷被按照“文明程度“分成了三六九等。
有的被标记为“白皮猪“,有的被标记为“南洋猴子”,有的被标记为“最肮脏的东西”,有的被标记为“最不可接触者“。
在大明百姓的眼中,这些人早就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变成了某种介于野兽和人体标本之间的存在。
他们不会同情笼子里的人,就像他们不会同情笼子里的老虎和狮子一样。
那都是些畜牲,看看热闹就算了,谁会对畜牲动真情?
这种对异族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彻底的非人化,正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整个大明的民族自信心空前高涨,皇汉至上的理念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在大明百姓看来,大明就是整个世界,大明之外的地方要么是被征服的蛮荒,要么是将要被征服的蛮荒。
而所有不属于华夏血脉的人,无论白皮黑皮黄皮,都天生低人一等,都是大明百姓可以随意鄙视、欺凌、杀戮、奴役的对象。
这种想法从朝廷到民间,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已经完全渗透进了这个时代的空气里。
“百夷尽可驯,万邦皆可灭。“
这句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话,成了这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之一。
而在万国奇园最热闹的狮子笼前面,一个穿着半旧明军战袍的中年汉子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站在人群里看狮子。
那汉子看起来四十出头,面色黝黑,左脸上一道旧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虽然穿着便装,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姿里带着军伍之人特有的那种利落和剽悍。
他身边那个小男孩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爹!爹!你看那只大狮子在打哈欠,它的嘴好大,能一口吞掉那头牛吧!“小男孩兴奋地拽着父亲的袖子蹦蹦跳跳。
老兵姓郑,原是在东瀛战场上的一个百户,三个月前因为旧伤复发被调回大都述职,如今正准备转业到地方上做个县尉。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外征战,从辽东打到东瀛,从东瀛又差点被调去西征,儿子几乎是妻子一手带大的,他陪在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年。
如今能带着儿子逛逛集市,看看蛮夷野兽,他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嗯。“老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这种狮子是从很远的黑大陆上捉来的,你爹我在东瀛可没见过这玩意儿,那边的山上只有野猪和猴子。“
儿子一听“东瀛“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爹,你之前就是在东瀛打仗的吧?你跟我说说呗!你杀过多少倭奴啊?“
老郑笑了一声,脸上的刀疤跟着抖了抖:“那可多了去了。”
“你爹我在东瀛打了三年仗,前前后后跟着大军扫荡了好几十个城池,杀过的倭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倭奴人矮矮小小的,拿着破竹竿绑上铁尖就当枪使,咱们大明军队一到,炮轰、骑兵一冲,他们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的扳指。
那是一枚用某种特殊的骨质打磨成的指环,表面温润光滑,微微泛着象牙色的光泽,上面还用细小的刻字工工整整地刻着一行字。
他把扳指套在自己右手的大拇指上,在儿子面前晃了晃:“看见这扳指没?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玉石或者牛角做的。”
“这是你爹当年在东瀛打了一场大仗,亲手砍了一个倭奴将军的脑袋,用他的两只胳膊骨头打磨出来的。”
“你爹我亲手杀的人、亲手割的骨,亲手磨成的扳指。“
“是一对儿的,等以后给你和你弟弟一人一个。”
儿子瞪大了眼睛,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父亲的大拇指,凑近了去看那枚扳指上刻着的字。
他的小嘴张成了“O“形,眼里满是对父亲的崇拜和向往:“哇!真的是骨头做的?你太厉害了,这扳指上有字哎!“
“那当然。“老郑把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递给儿子,让他好好看看。
“上面刻着年月日、什么仗,你爹我砍了谁。”
“将来这就是咱们老郑家的传家宝,等你以后长大了,要是也去当兵打仗,戴着这枚扳指上阵,倭奴见了都得吓得尿裤子。”
“他们认得这玩意儿,知道这是杀过他们将军的人才能戴的。“
旁边几个听到他们对话的路人忍不住凑过来看热闹,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商人凑近了,盯着那枚骨扳指看了半天,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哥,这扳指.....肯割爱吗?我出价三十银元。“
老郑斜了他一眼,把扳指从儿子手里拿回来重新套在自己手指上,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卖。”
“传家宝,多少钱都不卖。“
商人有点不死心:“老哥,五十块!五十块银元,够你在县城置办一整套宅子了。”
“就一枚扳指而已,再磨一副就是了——“
“再磨?“老郑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倭奴将军的人头是大白菜,想砍就能砍得到?那些倭奴将军身边少说围着几百个亲兵护卫,你以为是捡来的?”
“再说,这扳指上有我亲手刻的字,有我的名字,有那场仗的日期,这是老子半辈子的功勋,你拿五十块就想买走?做梦吧。“
商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开了。
旁边几个游客倒是来了兴致,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东瀛的战事。
老郑也不推辞,靠在狮子笼旁边的栏杆上,一边看着儿子扒着铁栏杆看狮子,一边跟那些人聊了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东瀛那地方,打了三年多了,咱们大明的东海舰队把倭奴的水师打没了之后,陆军开始登岛,一座城一座城地啃。”
“那些倭奴虽然个子矮,打仗倒是挺拼命的,他们的武士动不动就剖肚子自杀,挺邪性。”
“不过拼有什么用?咱们明军火炮一轰,城墙塌了,骑兵冲进去一轮砍杀,他们那些竹甲长矛根本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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