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声未歇,山道两侧枯林里,忽然涌出数百名汉军将士。他们并未持械,而是齐刷刷卸下铁盔,露出底下剃得极短的青色发茬;又纷纷解下甲胄,只余素白中衣;最后,每人从怀中取出一束新折的松枝——那松枝翠绿欲滴,针叶上还凝着晶莹露珠,绝非此地所能寻得,分明是刚从城外西山连夜采撷而来。
为首者,正是刘峻。
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鸦青直裰,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古剑。步履沉稳,踏雪无声,每一步落下,积雪都悄然凹陷,却不见丝毫水渍渗出——那是他常年习武,内力已至收发由心之境。
他走到距离槐树十步之处,停下。
身后数百汉军,亦随之止步。松枝轻晃,露珠簌簌滚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洼。
刘峻抬眸,目光掠过庞玉额上血痕,掠过周遇吉紧握的拳头,掠过蒋兴断臂处渗出的血珠,最终,落在陈锦义脸上。
陈锦义也在看他。
两双眼睛,在万岁山凛冽的风中对视。一个历经十七载孤悬于九重宫阙,一个跋涉数千里自巴山蜀水而来;一个曾执掌天下权柄,一个此刻手握百万雄兵;一个眼中是灰烬余温,一个眸底是星火初燃。
刘峻缓缓抬手,不是行军礼,亦非叩拜,而是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
那是四川乡野间,最古老、最郑重的承诺手势——“心口如一,天地为证”。
陈锦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被血纸染污的右手,以同样姿势,点向自己心口。
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
风骤然猛烈,卷起漫天雪沫,打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
刘峻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帛上无字,只有一枚朱砂印——形制古拙,印文是三个篆体小字:“大明印”。
他双手捧起,向前递出。
周遇吉瞳孔骤缩——那是太祖高皇帝亲制的传国玉玺副印!向来藏于奉天殿密匣,唯有新帝登基大典,方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捧出启用!朱纯臣叛逃时,竟未携走此印?!
蒋兴却一眼认出,那方素帛,正是刘峻初入京师时,亲手交给她的第一份密令载体。当时帛上朱砂未干,如今墨色沉郁,却更显庄重。
陈锦义没有接。
他只是凝视着那方素帛,目光久久停留在“大明印”三字上。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锤:
“刘卿……朕问你。”
“大明……可还有救?”
刘峻没有立即回答。他静静立着,听风过松林,听雪落枯枝,听远处正阳门内,隐约传来的、百姓试探着推开家门的吱呀声。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人耳中:
“陛下,大明不在紫宸宫的金瓦之下,不在奉天殿的龙椅之上。”
“大明,在河南饥民碗里的半块糠饼里,在山东农夫犁开的第一道春泥里,在湖广学子油灯下抄写的半页《孟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遇吉染血的战靴,扫过庞玉额上未干的血迹,最后,落回陈锦义灰败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只要这万里江山,还有人在耕种,有人在读书,有人在咳嗽着吐出最后一口血,却仍记得自己叫汉人——”
“大明,就从未亡。”
风,忽然静了。
雪,也停了。
万岁山顶,那棵老槐树虬枝之上,不知何时,竟凝结出一颗剔透冰珠。阳光穿过云隙,恰好照在冰珠之上,折射出七彩光晕,短暂地、温柔地,笼罩在陈锦义苍白的脸上。
他闭上眼,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落,未及坠地,已在寒风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然碎裂。
刘峻垂眸,将素帛与朱砂印,轻轻放在皇帝膝头。
然后,他退后三步,撩起直裰前襟,双膝触地。
不是跪皇帝。
是跪这片,刚刚开始呼吸的土地。
周遇吉愣住,庞玉愣住,蒋兴断臂处血流忽地加快——她忽然明白了刘峻为何要她带着那本血染的《通鉴纲目》赶来。
不是为了劝皇帝不死。
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看——
什么叫,人心未死。
什么叫,国运未绝。
什么叫,天命,从来不在天上。
而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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