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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示弱诱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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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军门,还请等待通……”

“滚开!!”

卢龙县衙内,在清军全面强攻的时候,狼狈而来的祖大乐闯过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直奔县衙正堂。

等他冲入正堂时,王全正在穿戴甲胄,见到他后立...

万岁山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过枯枝败叶,卷起细碎的灰土与枯草,在皇帝脚下打着旋儿。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树皮皲裂,树干扭曲,却偏偏生得极高,枝杈横斜如臂,垂落处正悬着一条明黄玉带——那玉带早已褪了金线光泽,边缘磨得发白,只余下几分旧日威仪,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截将断未断的脊骨。

陈锦义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寸,双膝微曲,头颅低垂,颈项被玉带勒得深陷一道青紫凹痕。他左手食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早已凝血结痂,暗红如朱砂点在苍白指尖;右手袍袖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旧疤——那是天启年间他随信王出猎,为护兄长扑向受惊马匹时被铁蹄踢裂的;再往上,肘弯处还有一枚铜钱大的烫疤,是幼时在乾清宫暖阁抄《孝经》,炭盆倾覆所留。

周遇吉跪在树根旁,额头抵着冻硬的泥地,肩膀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身后,七十余名净军太监早已溃散殆尽,只剩三人瘫坐在几步外的雪堆里,抱头缩颈,抖如筛糠。其中一人手中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拂尘柄,穗子早被血浸透,黑褐发硬。

风忽然停了一瞬。

远处承天门方向的喊杀声竟也弱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咙。只有火药残烟被气流裹挟着,缓缓飘来,混着焦糊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腻的腐香——那是白纸坊方向顺风飘来的,混在硝烟里,令人作呕又莫名心悸。

就在这死寂将临未临之际,一道身影踉跄撞开山道旁枯藤乱枝,扑至槐树之下。

是蒋兴。

她甲胄尽裂,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着,血已冻成暗褐色冰碴;右肩插着半截断矛,矛杆随着呼吸微微震颤;脸上糊满泥灰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盯住悬在半空的皇帝。

“陛……陛下!”她嘶声喊出,声音劈裂如瓷片刮过青砖。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周遇吉耳中。他猛地抬头,看见蒋兴胸前铠甲上赫然印着一枚朱砂指印——那是皇帝亲手按下的“勤王令”印,本该盖在调兵虎符之上,却因仓促,直接摁在了她胸前铁甲上,如今血渍晕染开来,宛如一朵将凋未凋的朱砂梅。

蒋兴没等周遇吉回应,已单膝砸在地上,右膝撞得积雪飞溅。她抬手去够那玉带,手指离带子尚有半尺,便被周遇吉一把攥住手腕:“夫人不可!”

“放手!”蒋兴厉喝,腕骨一拧,反扣住周遇吉脉门。她力气大得反常,周遇吉竟被带得向前一栽,额头再次磕在冻土上。

“他疯了?!”周遇吉嘶吼,“陛下已崩!你还要搅扰圣驾清宁吗?!”

蒋兴充耳不闻,左手猛地撕开自己右胸甲片,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棉甲与夹层——最里一层油纸包裹的册子被血浸透大半,边角焦黑,正是刘峻托她转呈的《通鉴纲目》残卷。她一把抽出其中一页,抖开,纸页簌簌作响,上面墨迹已被血洇开,却仍能辨出几个关键字:

【……天命无常,惟德是依。商纣暴虐,武王伐之,非为夺位,实代天行罚……】

“陛下!”蒋兴将血纸高举过顶,声如裂帛,“您读过的!您批注过的!‘代天行罚’四字,您亲笔朱批‘诚哉斯言’!”

周遇吉怔住。他确曾见过皇帝在灯下展卷,朱笔勾画,眉峰紧锁,喃喃自语:“若真有代天者……朕愿伏剑以谢天下。”

蒋兴喘息粗重,断臂处血珠不断渗出,滴在血纸上,迅速洇开新的墨团:“刘督师不弑君,不屠城,不毁宗庙,不焚典籍……他许您二王三恪,封您为潞王,赐田千顷,许您教养子孙,续修《永乐大典》残卷!您若自尽,潞王府邸何在?潞王印玺何存?您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要亲手碾碎么?!”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不是汉军惯用的整齐踏步,而是杂乱、慌张、带着哭腔的奔逃之声。

蒋兴侧首望去——是庞玉。

他竟弃了战马,徒步狂奔而至,玄色披风被荆棘撕得粉碎,脸上全是擦伤,左眼下方一道血口子正汩汩冒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汉军校尉,人人弃甲丢盔,手中兵器只剩半截断刀或烧焦的火铳。

庞玉冲到树下,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再抬起时,额角已皮开肉绽:“陛下!臣……臣庞玉,叩见陛下!”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督师有令——若陛下尚存一息,必保全性命!若陛下……已赴国难……臣愿以项上人头,换陛下入土为安!”

周遇吉浑身一颤,猛然回头看向蒋兴手中血纸——那“潞王”二字,在冬阳惨淡光线下,竟似泛着微光。

就在此刻,悬在半空的陈锦义,眼皮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没有神采,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浑浊。可那缝隙里,映出了蒋兴高举的血纸,映出了庞玉额上淋漓的鲜血,映出了周遇吉跪地颤抖的背影,也映出了远处皇城承天门上,一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汉军赤旗。

他喉结微动,玉带随之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声。

蒋兴立刻松开周遇吉手腕,双手托住皇帝脚踝,动作轻得如同捧起初生婴孩。她腰背发力,缓缓向上托举——那具悬垂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脱离玉带束缚,软软坠入她怀中。

陈锦义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猫儿似的呜咽。他右手五指痉挛般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左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蒋兴胸前那枚朱砂指印。

风,又起了。

吹散槐树枯叶,吹动汉军赤旗,吹得蒋兴断臂处血珠飞溅,也吹得陈锦义散乱长发拂过庞玉带血的额头。

周遇吉怔怔望着皇帝灰败的脸,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先帝病笃,信王奉召入乾清宫侍疾。他那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卫百户,奉命守在殿外。深夜寒甚,信王裹着素色斗篷出来透气,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如雾。他见周遇吉冻得嘴唇发紫,竟解下自己颈间一方素绢帕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拿着,暖暖手。”

那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如今,皇帝唇边竟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极疲惫的弧度,像那朵梅花,在枯枝上,开了一瞬,又谢了。

“扶……朕起来。”陈锦义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

蒋兴与庞玉同时伸手,却被周遇吉抢先一步。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猩红斗篷,小心翼翼裹住皇帝单薄身躯,又解下腰间玉带,仔细系紧。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遍——当年,他正是这样,为病中的信王系好斗篷,掖好领口。

陈锦义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越过三人肩头,投向万岁山下。

那里,皇城承天门的厮杀声已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寂静,紧接着,一声悠长、苍凉、带着浓重川音的号角声,自正阳门方向传来。

呜——呜——

不是攻城的急促短鸣,而是礼乐中迎接藩王入京的“迎宾长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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