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缕幽白灵力正随呼吸缓缓流转,温润却不失锋锐——既非纯阴,亦非炽阳,而是一种奇异的平衡态。
“那《太阴经》……”
“是你爹从蚀月古卷中剥离出的‘人用篇’。”天玄司苦笑,“他耗尽半生修为,只为给你一条活路。可他没想到,你识海封印松动那日,蚀月之力便已悄然复苏。你修行时的燥热……不是功法出了错,是你体内沉睡的‘蚀月’在苏醒,它在烧尽你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桎梏。”
李初秋指尖微蜷,掌心灵力骤然炽盛,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却分明跳动着一点金芒——那是蚀月之息,也是人族心火,二者交融,竟无丝毫排斥。
天玄司怔怔望着那簇火,忽然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薄薄衣料,似乎也有一处隐秘烙印正微微发烫。
“你娘临死前,把蚀月印记……种在了我心口。”她声音沙哑,“她说,若你将来觉醒,这印记会指引你找到我。可我没想到……你竟先找到了柳絮。”
李初秋一愣:“柳絮?”
“她颈后,有道半月形旧疤。”天玄司目光锐利,“你以为那是练剑留下的?不,那是蚀月印记的‘映痕’。她根本不是天师府嫡传弟子……她是当年蚀月圣女麾下‘守月卫’的遗孤,被天师府抱走,洗去记忆,养作棋子。”
李初秋脑中轰然炸开。
柳絮那夜沐浴后,他确实瞥见过她颈后一抹浅淡月痕,当时只当是胎记……原来竟是蚀月印记的投影?
“所以……她接近我,是奉天师府之命?”
“不。”天玄司摇头,眸光幽深,“她接近你,是因为她心口的‘守月印’,在你靠近时,会灼痛发热——那是血脉共鸣。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只当是心悸。”
李初秋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窗外风声渐急,卷起院中枯叶拍打窗棂,簌簌如雨。
天玄司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赤色妖气,在空中缓缓勾勒——
一弯残月,月心嵌着一枚微小的金色符文,符文边缘,缠绕着七道细若游丝的银线。
“这是蚀月古印。”她声音低沉,“你爹当年,就是以此印镇压你识海。如今你修为突破,印纹已松动……再过三日,蚀月当空,若无人为你重凝此印,你体内蚀月之力便会彻底爆发,焚尽灵脉,化作一具……空壳。”
李初秋凝视那枚虚空符印,心口莫名一沉。
“谁来重凝?”
天玄司目光灼灼,直视他双眼:“只有两种人——蚀月圣女血脉,或……守月卫血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柳絮是守月卫遗孤,我身上有蚀月印记。而你……你才是真正的蚀月之主。”
李初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你们两个,一个想把我当容器养着,一个想把我当棋子用着……就没一个人,问问我想不想活?”
天玄司一怔。
烛火猛地一跳,将她脸上惊愕照得纤毫毕现。
李初秋却已转身,走向窗边。他推开那扇被风吹得晃动的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凛冽与草木凋零的清苦气息。他抬头望天——
今夜无月。
可就在他仰首刹那,识海深处那轮残月虚影,竟无声无息映照于现实苍穹之上,虽淡如烟雾,却清晰可辨,月晕边缘,金纹隐隐流转。
天玄司仰头望去,娇躯剧震,失声低呼:“蚀月……显世了?!”
李初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散,却沉甸甸砸在寂静里:
“我不做容器,也不当棋子。我要知道真相——我爹为何而死,我娘为何被追杀,蚀月一族究竟因何覆灭……还有,”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薄霜,“为什么偏偏是我?”
夜风卷起他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银色月痕——那是蚀月印记,悄然浮现,如初生新芽。
天玄司久久伫立,红裙在风中轻扬,指尖那缕赤色妖气早已熄灭。她望着李初秋挺直的背影,望着苍穹上那抹虚幻残月,望着自己心口灼烫的印记……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了十八年的暗局,终于被这个男人,亲手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而裂口之外,是万丈深渊,亦或是……一线天光。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好。我带你回蚀月故地。”
李初秋缓缓侧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线条:“什么时候?”
“明日子时。”天玄司抬眸,眸中怒意尽消,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但你需答应我一事——若见我族残碑,若见我族遗骨,你不可跪。”
李初秋迎着她目光,颔首:“我只跪该跪之人。”
风更大了。
烛火熄灭。
黑暗温柔吞没一切。
唯有苍穹之上,那轮无人可见的蚀月,静静悬垂,冷光如刃,割开浓墨般的夜幕——
它等待太久,终于等到了,那个不肯跪着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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