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王稌，奉家父之命，来为洪泽湖工献策。”书生拱手，声音清越，目光扫过跪地的崔知府、持棍的军士、泥里挣扎的文人，最后停在朱标脸上，竟毫无惧色，“家父王祎，现任翰林待制。闻殿下治水，特遣学生携《禹贡山水图解》手稿一部，愿效犬马。”
朱标没说话，只示意刘伯武接过那卷泛黄纸册。
王稌却未退下，反而解下腰间玉佩，双手捧至胸前：“此玉产自徽州祁门，家父亲题‘惟精惟一’四字于内壁。学生斗胆，请殿下允准，随工役同食同宿，观水利之要，察民力之艰。”
华云龙嗤笑一声：“小书生，你可知昨儿跪在这儿的，有个是你同窗？”
王稌神色不变：“正是学生同窗陈默。他昨日所呼‘停工’，学生以为，非为阻工，实为忧工——忧殿下操之过急，耗民力而失民心。”
朱标终于开口：“你既知忧民心，可愿代本宫问一句——若今日停工，明日淮阴七县发大水，淹田十万顷，饿殍枕藉，你同窗陈默，可愿以身为堤，堵那溃口？”
王稌沉默片刻，忽将玉佩往地上一掷！青玉触石，清脆裂开两半，内壁“惟精惟一”四字赫然显露，墨色如新。
“学生愿以身为堤。”他双膝跪入泥中，额头触地，“但请殿下容学生三日——学生要亲量河道坡度，亲测湖水浊度，亲访十村老农，问渠成之后，稻可增几斗，鱼可获几斤。若三日所得，不足以证殿下之策利万民……学生甘领欺君之罪，伏尸堤上，为后来者诫。”
风骤然停了。
连湖面涟漪都凝滞了一瞬。
刘伯武下意识去看朱标脸色，却见他盯着那半枚碎玉，良久，弯腰拾起，指尖抚过“惟”字缺口处锋利的断茬。
“准。”朱标将碎玉收入袖中，“但有三约——第一，不得离堤十里；第二，不得与闹事者言语；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稌腰间空荡荡的玉佩绶带，“你既毁玉明志，便须以工役身份入籍。从今日起，你姓朱，名勚（yì），取‘勚劳’之意。工牌编号——丙字零零壹。”
王稌仰起脸，泥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眼中却燃起一团灼灼火焰：“谢殿下赐名！朱勚，叩首！”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湿泥里，发出沉闷声响。
朱标转身离去，袍角翻飞如旗。刘伯武快步跟上，压低声音：“殿下，此人……”
“王祎的儿子。”朱标脚步未停，“去年春闱，王稌本该点为探花。放榜前夜，他父亲递了辞呈，说‘不愿见天子以文章定国器’。第二天，王稌就烧了全部程文，削发为僧三日，后又蓄发，遍游江南。”
刘伯武倒吸一口冷气：“那……此人是……”
“是镜子。”朱标踏上新铺的青石官道，靴底碾过几粒碎石，“一面照见我们走得够不够稳的镜子。”
正午时分，朱标独自登上东湖大堤最高处的哨楼。这里原是元军瞭望台，如今四壁刷了石灰，挂着几张新绘的水文图。他推开北窗，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一支运粮船队正缓缓驶入新开的引水渠。船头插着三角小旗，旗上墨书一个“朱”字，被阳光晒得发白。
朱标凝视良久，忽然对身后侍立的亲兵道：“传令下去，所有丙字号工役，今夜加餐——每人一碗红糖煮蛋，两块麦芽糖。”
亲兵一愣：“殿下，丙字……是那些闹事的？”
“正是。”朱标从案头拿起一柄小锤，轻轻敲击窗框上一块松动的砖，“告诉他们——糖是甜的，蛋是圆的。甜，是因它本性如此；圆，是因它本就如此。人之善恶，亦复如是。今日砸我的砖，明日或可补我的墙。”
他放下锤子，窗外，王稌正赤着脚，蹲在渠边用竹筒舀水，反复倾倒，计算水流速度。他身边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本地农家子，手里攥着自制的木尺，叽叽喳喳比划着。
朱标看了一会儿，忽觉袖中那半枚碎玉硌得掌心发烫。
暮色四合时，刘伯武送来一封密报。朱标拆开，是道衍从北平快马传回的消息——徐达已率三千精锐，悄然移驻甘肃肃州。另附一页小笺，字迹潦草：“李存义昨夜宴客，席间有泉州海商二人，携南洋珊瑚树一株，高七尺，枝杈间嵌珍珠二十一颗。宴毕，珊瑚树赠予李府西厢——西厢，乃李存义幼子所居。”
朱标将笺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吞噬“西厢”二字，却在“二十一颗”处停住——那数字被刻意描粗，墨色浓重如血。
他吹熄余烬，灰烬飘落掌心，细细簌簌，像一场微型的雪。
窗外，洪泽湖的水声永不停歇。
浪打堤岸，一下，又一下，
仿佛时间本身，在耐心等待某种不可逆转的潮信。
朱标踱至哨楼边缘，俯瞰下方灯火。河堤上，新点起数十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不再麻木的脸。丙字号工役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甜汤，糖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火光里闪着微光。有人偷偷舔舐碗沿，有人把蛋壳小心剥净，放在石头上排成一行，像一列微缩的兵马。
最远处，崔知府蜷在火堆边打盹，怀里抱着那本工役簿，封面“丙”字被火光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朱标忽然想起昨夜静儿信末那句没写完的话——
“四哥说，穗子弯腰，是敬土地，不是敬皇帝。”
他抬手，将掌中灰烬撒向湖风。
灰烬乘风而去，融入浩渺水色。
而堤岸之上，新栽的柳树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嫩芽初绽，绿得近乎透明，
仿佛大地刚刚睁开的一只眼睛，
正默默注视着这个，
既古老又崭新的黎明。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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