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唐瑜就带着胡观来到了鸡鸣书院。
正好是下课用午食的时辰,朱棣大步走到书院看着两人,大声道:“怎么?还来讨打?”
唐瑜笑着道:“这里只有我与胡观二人,怎会是燕王殿下的对手?”
...
夕阳熔金,晚霞如血,泼洒在洪泽湖未干的泥泞河岸上,映得那些横七竖八倒伏的读书人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泥水,还是被棍子抽打出的泪痕。朱标就坐在一块刚砌好的青石闸基上,脚边泥浆尚在缓缓渗入石缝,他左手握着半截没吃完的冷面,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碗沿粗粝的陶釉——那碗是当地窑场新烧的,胎厚,火候略欠,碗底还沾着一点没刮净的灰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刘伯武立在他身侧三步远,衣袍下摆垂在泥水里,却不曾弯腰去撩。他左额角那道新砸出的青紫已开始泛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随着他呼吸轻轻颤动。他没包扎,只用一块素布草草压着,仿佛那不是伤,而是一枚刚烙下的印信。
“江阴……”朱标把最后一根面吸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湖风卷走,“去年冬,苏州府报过一桩案子——江阴县学训导吕仲谦,私藏《南村辍耕录》手抄本三十七册,内有‘胡元僭号’‘伪朝滥授’等语,又于讲经时引《孟子·离娄》‘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断章取义,聚生徒二十三人,日夜议政。”
刘伯武瞳孔微缩:“殿下早知?”
“不是早知。”朱标将空碗递过去,刘伯武立刻双手接过,“是罗贯中来前夜,我翻了三年内的巡按御史密报。吕仲谦被革职后,其门生散入常熟、昆山、江阴三地书院,其中七人,今晨带头喊‘停工’的,就有三个。”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乌云裂隙间,一线残阳正刺破云层,照在尚未完全合拢的第七道水闸闸门上。那扇门由十二根包铁橡木横梁拼成,门轴深嵌于花岗岩槽中,此刻门缝里还卡着半片被湖浪冲来的枯荷叶,叶脉清晰,筋络分明,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蓝玉说色目刀来自南洋。”朱标忽然转了话头,“可你记得么?去年六月,应天宝船厂报损一艘福船,说是龙骨遭白蚁蛀空,在江口沉了。船上载的,是三十具交趾工匠打的铜炮模子,还有二百斤南洋黑铅。”
刘伯武垂眸:“臣记得。当时工部拟了折子,说白蚁系船坞潮气所致,责罚了管库主事。”
“管库主事姓李。”朱标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纸角已被雨水洇得发软,却仍能看出墨迹是新近写就的,“李存义的族弟,李存礼。”
刘伯武喉结一紧,没接话。
朱标将纸片撕开,一片丢进湖水,一片揉作纸团,随手掷向脚下泥地。纸团滚了几圈,停在一根被遗弃的扁担旁——那扁担两端还沾着新鲜水泥,硬邦邦的,像两条僵死的白蛇。
“华云龙今日打了多少人?”朱标问。
“七十六个,轻伤五十九,重不能起身者十七。”刘伯武答得极快,仿佛早备好了数字,“崔知府挨了三棍,肩胛骨裂了,现躺在草棚里哼哼。”
“让他躺着。”朱标站起身,拍了拍袍上泥点,“明日卯时,叫他起来监工。若站不稳,就跪着记工账。”
刘伯武拱手:“是。”
“还有,”朱标走向河堤尽头,那里插着一面褪色的赤旗,旗杆底部深深扎进夯土,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把今日闹事的名单誊三份。一份送应天东宫,一份封存于洪泽湖仓廪地窖铁箱,第三份……”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远处几座新建的砖窑,“烧掉。连灰都扬进湖里。”
刘伯武心头一凛:“殿下,这……”
“吕岚海。”朱标忽唤。
刘伯武忙应:“臣在。”
“你写奏疏时,开头不必提江阴。”朱标望着湖面,“就说——‘洪泽湖工,民怨汹汹,皆因奸佞蛊惑,妄言水利为祸,实乃阻挠朝廷养民之政。查其首恶,多出前元旧吏、退隐乡绅、落第诸生。其人结社联宗,暗通声气,每以诗酒为名,行诽谤之实。尤以苏松常镇四府为甚,竟有聚众百人,持械围堤之举……’”
他语速平缓,字字如钉,敲进暮色里:“再补一句——‘臣愚以为,治水之难,不在淤塞,而在人心壅滞。若不涤荡污浊,纵使大堤千仞,亦如沙上之塔。’”
刘伯武额头沁出细汗,笔录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殿下,此语……恐触忌讳。”
“忌讳?”朱标终于侧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却无半分暖意,“刘侍郎,你修了二十年城墙,可知最怕什么?”
不等回答,他自顾道:“不是怕砖缝里钻出蚂蚁,而是怕蚁穴深处,藏着一条通往皇城地宫的暗道。”
刘伯武浑身一震,手中毛笔“啪嗒”落地,墨汁溅上靴面,像一簇猝不及防的血花。
朱标俯身,拾起笔,蘸了蘸自己碗底残留的面汤——汤水浑浊,浮着几点油星,他就在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奏疏末尾,蘸汤挥毫,写下八个字:
**“清源正本,先清其心。”**
墨迹未干,一阵腥风卷着湖水扑来,吹得他袍袖翻飞。远处,华云龙正带人押着一群抖如筛糠的文人往河堤上拖,绳索勒进皮肉,有人脖颈上渗出血丝,混着泥水往下淌。一个戴方巾的年轻人突然挣脱束缚,扑向堤岸石缝,伸手抠出一把湿泥,不顾一切往嘴里塞。
“疯了!”华云龙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重重跪倒,泥浆糊满整张脸,却仍嘶哑着喊:“饿……饿死也不吃明廷的粮!”
朱标静静看着,直到那人被拖走,才对刘伯武道:“给他饭。”
“啊?”
“蒸熟的稻米,盛在新陶碗里,当着他同伙的面,亲手端过去。”朱标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告诉他——这米,是凤阳朱家庄种的。今年夏收,太子亲下田,割了三亩稻子,穗子比他手指还长。”
刘伯武怔住:“殿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静儿昨日托人捎来的信里,画了一株稻穗。”朱标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上面果然用炭条歪歪扭扭勾着几根稻秆,穗粒饱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四哥说,穗子弯腰,是敬土地,不是敬皇帝。”
他将纸片折好,重新贴身收起,转身时袍角扫过堤岸野草,惊起两只灰翅水鸟,倏忽掠过湖面,翅膀尖划开一道细碎金光。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崔知府果然跪在泥地里记账,脊背佝偻如虾,肩头缠着渗血的麻布。他面前摊开一本新册,墨迹犹湿——昨夜刘伯武亲自督造,命人连夜赶制了三百本“工役实名簿”,每页压着官印朱砂,红得刺眼。
华云龙蹲在旁边,啃着半只烤山芋,含糊道:“老崔,记清楚喽。今日挖淤泥的,记甲字;挑水泥的,记乙字;骂过太子的,记丙字——丙字后面,老子给你画个叉。”
崔知府手抖得厉害,墨点落在“丙”字上,洇成一团黑痣。
忽然,一队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官道新铺的碎石噼啪作响。众人抬头,只见五匹快马奔至堤下,为首者翻身下马,竟是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书生,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温润生光,与周遭泥泞格格不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