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杭琪一路跟着去了工部,言语了几句之后,见陛下不理会也守住了口,自觉地跟在后方。
工部门前,还有几个工匠正在清扫地上的木屑和钉子,还将一车车砖石都拉走了。
建设工部四司时需要这些...
朱标吃面时,面汤微烫,热气氤氲中,他望着湖面被晚霞染成金红的波光,一筷一筷拨着面条,动作不疾不徐,却极有分寸。他不急着吞咽,仿佛每一口都需细细咀嚼——不是为滋味,而是为厘清这盘根错节的线头。面里没肉,只几片青菜、半勺猪油渣,咸香扑鼻,是军中炊事营最寻常的犒劳。可这一碗面,此刻竟像一道无声的判词:有人捧着它活命,有人端着它挑衅,而他朱标,坐在这洪泽湖畔,一碗面下肚,便是再不容退让的底线。
刘伯武蹲在他身侧,袖口还湿着,胡须上挂着水珠,方才那场混战里,他挨了一记石子,额角青紫未消,此刻却连药膏都不曾抹,只拿块粗布擦了擦,便又坐回泥地里。他望着那些被拖走的文人背影,声音低沉:“江阴……江阴离此不过三百里,水路半日可达。吕岚海查得准,他们多是前年科举落第、又拒不应召入吏部试用的‘清流’——自诩不仕元廷、亦不趋明廷,专在乡里结社讲学,办‘正心书院’,刊印《野史拾遗》《吴越纪略》,字字句句,皆在骂我朝‘苛政如虎,暴敛如蝗’。”
朱标放下筷子,面汤尚余小半碗,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野史拾遗》?我看过两册。写靖康之耻,倒真有几分血性;可写至正年间黄河泛滥,却把朝廷赈粮全归功于江南富户‘自发捐输’,一字不提户部调运三万石米赴汴梁、工部遣二百匠人筑堤固坝之事。这不是记史,是削骨刮肉,把朝廷的筋络剔干净,再往骨头缝里塞进自己写的肉。”
刘伯武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骂的不是您,是‘太子监国’这个名头;他们恨的不是河工,是这河工背后透出的‘权柄下移’——您若真把两淮治好,百姓口中便只念太子恩德,谁还记得应天城里的陛下?更不必说,那漕运枢纽一旦建成,盐引、税钞、粮运皆握于您手,六部户、工二司,形同虚设。”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东湖大堤第三段闸口处腾起一股白烟——是水泥窑新烧的石灰粉随风飘散,在残阳下如一道惨白雾障。华云龙正站在高处,一手叉腰,一手扬鞭,鞭梢甩得脆响,底下几十个文人跪在泥水里,双手捧着刚拌好的灰浆,往砖缝里填。崔知府也在其中,官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中衣,额头磕破,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老崔,”华云龙忽地俯身,一脚踩在他后颈上,“你替朝廷当了十年知府,可记得淮安府去年旱死了多少人?你府衙后院那棵百年银杏,每年结的果子够三十户人家熬过冬,你可分过一粒给饿殍?”
崔知府喉咙里嗬嗬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
“答不上来?”华云龙冷笑,“那就接着填!填满这一段,老子赏你半碗冷饭——若填歪了,就剁你三根手指,钉在闸门上,叫后来人瞧瞧,什么叫‘食君之禄,不忠其事’!”
朱标静静看着,目光掠过华云龙扬起的鞭影,掠过崔知府颤抖的脊背,最后落在远处尚未完工的第七段堤岸上。那里,水泥尚未完全凝固,湿漉漉的灰黑色表面映着天光,像一道新鲜愈合却仍在渗血的伤口。他忽然开口:“舅舅,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五十名军士,押送第一批粮种去盱眙县。”
刘伯武一怔:“粮种?殿下不是说,今岁夏收已毕,秋播尚早?”
“不早。”朱标站起身,拍掉袍角沾的泥屑,“秋播确在八月,可种子要提前晾晒、分拣、浸种、催芽。盱眙靠山,土薄石多,往年只种?子、?麦,亩产不足一石。我从北平带回的‘丰穗一号’稻种,耐旱耐瘠,百日可熟——今秋试种五百亩,若成,明年春播便推至全淮西。”
刘伯武瞳孔微缩:“殿下……这是要以农养工?”
“非也。”朱标望向湖面渐暗的天色,“是以工养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湖水漫过堤岸:“这些文人嘴硬,因他们信的不是道理,是‘惯性’。从前元时,他们骂蒙古人;如今我朝初立,他们便骂新朝——骂得越狠,越显得自己清白。可人心不是铁打的。当他们亲眼看见盱眙山坳里长出金灿灿的稻穗,看见自家兄弟挑着水泥修的堤岸拦住洪水,看见孩子在新修的义塾里认第一个字……那时再骂,声儿就虚了。”
刘伯武默然良久,忽而一笑:“殿下,您这法子,比蓝玉将军的鞭子还狠。”
“鞭子抽的是皮肉,”朱标转身,朝驻地走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我要抽的,是他们脑子里那根‘必骂不可’的筋。”
翌日清晨,细雨如丝。五十名军士列队而出,每三人抬一口榆木箱,箱内铺着厚厚稻草,草上覆着油纸,油纸下压着饱满圆润的稻种——粒粒饱满,泛着青玉般的光泽,是朱标亲手从北平农庄选育、经三轮筛检留下的优种。箱子盖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丰穗惠民”。
队伍行至盱眙县界,忽见山道旁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塌,泥塑神像断了一臂,香炉里积着陈年雨水。可就在神龛之下,竟摆着三碗新煮的糙米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火袅袅,在雨雾里倔强地升腾。
领队的军士迟疑片刻,上前查看。碗底压着一张黄纸,墨字力透纸背:“敬奉丰穗之神,佑我乡民得食。”
朱标闻讯赶来时,雨已歇。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粗糙的陶碗边缘,又捻起一粒冷饭。米粒微硬,却粒粒分明,显然刚出锅不久。“谁送的?”
“无人见。”军士摇头,“只听庙后松林有窸窣声,似是孩童跑远。”
朱标直起身,朝土地庙深深作揖。刘伯武忙欲阻拦:“殿下使不得!此乃淫祀……”
“淫祀?”朱标拂去袖上水珠,目光澄澈,“百姓敬的不是泥胎,是‘能吃饱’这三个字。若朝廷连这碗饭都护不住,才是真正的淫祀。”
他命人取来笔墨,在庙墙空白处挥毫泼墨。墨迹未干,字已如刀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洪武七年夏,太子朱标题于盱眙】
墨字淋漓,雨水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却冲不淡那力透砖石的笔锋。围观的乡民起初远远站着,待看清字迹,胆大的少年壮着胆子凑近,指着“朱标”二字,怯生生问:“阿公,这……是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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