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朱标点头,又问赖苑,“织造局与肥皂坊的置换契约,母后那边如何批复?”
赖苑取出怀中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双手呈上:“母后批了‘准’字,并附朱批一行:‘生意之道,贵在活络。儿媳手腕,颇得朕意。’”
棚内众人闻言,俱是一震。蓝玉虽未在场,但此语分明是冲着他去的——织造局乃内廷重器,肥皂坊尚在图纸之上,母后竟以“手腕”二字定论,其分量,胜过千言万语。
朱标接过信,却未拆,只将其压在茶碗之下,淡淡道:“既得了母后朱批,便即刻拟文,着工曹、户曹、市舶司三方联署——自今秋始,洪泗县所产水泥,凡销往应天、苏州、杭州者,关税减半;销往泉州、广州、宁波者,免关税三年。另拨银三千两,于县城东市设‘匠籍司’,专录泥瓦、木作、锻冶、制陶等匠户名册,凡入籍者,子孙三代免徭役,匠器损耗官府补贴三成。”
话音未落,棚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一名皂隶气喘吁吁奔至棚口,单膝跪倒:“殿下!青州府快马急报!胡惟庸……胡惟庸昨夜暴毙于狱中!”
全场骤然死寂。连檐角滴水声都仿佛停了。
朱标握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连碗中水面都未晃一下。他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暴毙?”
“是!狱卒报称,胡惟庸昨夜食毕一碗粟米粥,亥时三刻腹痛如绞,丑时咽气。仵作验尸,言其肝胆俱裂,五脏移位,疑是……疑是中毒。”
“粟米粥?”朱标忽而轻笑一声,笑声极淡,却令棚内诸人脊背发凉,“胡相国一生精研律法,最恨刑狱不公。他若真有毒,岂会选在诏狱里,用一碗粟米粥?”
他放下茶碗,起身踱至棚口,抬眼望向西天——那里,乌云早已散尽,晚霞如熔金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洪泽湖上,将新筑堤岸染成一片赤金色。
“传令拱卫司,即刻彻查胡惟庸狱中饮食、用药、往来文书,尤其注意他案卷封存前一日,是否有人调换过‘青州流民案’原始供词。”朱标声音平静如常,“另,着宋忠亲赴青州,提审胡惟庸长子胡铨——不是问罪,是问他父亲临终前,可曾提过一个名字。”
“哪个名字?”宋忠脱口而出。
朱标回眸,目光如电:“李存义。”
暮色四合,归鸟掠过新堤。朱标牵着常妹的手缓步而行,小雄英被朱橚抱在怀里,正打起了小呼噜。堤岸两侧,百姓自发点起松脂火把,光晕摇曳,映照着新铺的青石路面与尚未干透的水泥堤壁。空气中弥漫着稻香、水腥与松脂的暖香。
“大哥,”朱橚忽然压低声音,“胡惟庸死了,李存义会不会……”
“会。”朱标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他若不死,李存义反而不敢动。胡惟庸一死,朝中失衡,他必急于扶植新傀儡,或借机吞并胡党残余——而青州流民案,正是他手中最烫手的炭火。”
常妹侧首看他:“那把狗腿刀……”
“刀是假饵。”朱标望向湖心,“李存义放这刀,是想让我们以为刺客来自南洋,进而顺藤摸瓜,查他与海商勾结。可他忘了——真正懂这刀的人,不会把它留在刺客身上,更不会让它出现在青州县衙的案宗里。”
“那真凶……”
“真凶早死了。”朱标唇角微勾,“杀手是潮州人,但刀是李存义府上管事亲自送去的。那人今晨已坠马身亡,尸首停在应天城外义庄——马惊了,撞断颈骨,死状极惨。”
常妹脚步微顿:“你早知道?”
“猜的。”朱标停下,俯身替她捻去裙裾上沾的一片柳叶,“李存义此人,行事如刀,锋利却易折。他敢买凶杀胡惟庸,却不敢留活口。所以,那柄刀,不是线索,是障眼法。真正的线,藏在青州那个县令女儿与陈章应的婚帖里——帖子背面,用矾水写着三个人名。宋忠今日已差人快马取回。”
他直起身,牵紧她的手:“明日启程回京。胡惟庸尸骨未寒,父皇的圣旨,已在路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号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
“保家卫国!维护朝廷统一!”
“尊老爱幼!乐于助人!”
“团结族人!铲除国贼!”
——是那些戴罪文人,正列队沿新堤夜巡。每人肩扛一把铁锹,身后拖着水桶,桶中清水随步伐晃荡,在火把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华云龙执鞭走在队尾,鞭梢偶尔轻点某人后背,那人便立刻挺直腰杆,吼声愈发响亮。
朱标驻足倾听,直到那呼号声渐渐融进水声与晚风。
“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常妹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在火光中起伏的年轻面庞,最终落回丈夫眼中:“听见了。他们在学说话。”
“不。”朱标摇头,望向远处星火点点的洪泗县城,“他们在学……重新呼吸。”
夜风拂过新堤,带着水汽与泥土的腥甜。朱标松开常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今日开闸时,他悄悄投入分流堰石缝中的“镇水钱”。铜钱正面铸着“洪武通宝”,背面则阴刻一行小字:“标立此渠,非为功名,但求两淮稻粱年年熟,小儿夜夜安眠不惊雷。”
他摊开手掌,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光。
“这钱,”他轻声道,“就让它留在缝里吧。等十年后,若有人挖开这堤,看见它,便知今日这水,是谁引的,又是谁,让它喘了第一口气。”
远处,小雄英在朱橚怀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挥舞,恰好指向那枚铜钱映出的月光——光斑跳跃着,像一粒微小的、却固执燃烧的星火。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