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先是请着汤和坐下,询问道:“凤阳的情形如何了?”
汤和道:“回殿下,汛期涨了一些水,眼下一切都好,倒不影响今年的夏收。”
朱标又看向两个弟弟。
汤和又道:“等夏收时节末将将他...
鸡鸣山的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上湿滑微凉,青石阶被露水浸得发暗,苔痕斑驳。朱标一手抱着小雄英,一手牵着常妹的手,身后跟着提篮的大喜与推着婴儿车的二喜。婴儿车里铺着厚绒垫,小雄英的小手扒在木沿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山腰处初升的太阳,喉咙里发出“啊——呀——”的短音,像是在跟那轮金红较劲。
山风拂过松林,簌簌作响。朱标仰头望了一眼鸡鸣寺那半隐于云霭中的飞檐,青瓦覆顶,脊兽静立,檐角悬着几枚铜铃,风来无声,却似有余韵在耳。他脚步未停,只低声对常妹道:“昨儿父皇说,李相国今晨入宫,与刘惟谦同见陛下,怕是为六部建制的事。”
常妹轻应一声,袖口微微收紧,指尖捻着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李相国近来极少露面,连中书省都少去了,今儿倒肯走这一趟——怕不是冲着‘确立六部’四个字来的。”
朱标颔首,未接话。他怀中的小雄英忽然扭过身子,朝后伸手,口中咿呀连声。二喜忙快步上前,从婴儿车里取出一方绣着云纹的薄毯,轻轻裹住孩子后背。大喜则已蹲下身,用帕子拭去石阶上一小片积水,又将扫帚柄横在阶前,防着滑脚。
鸡鸣寺山门未开,只有一扇侧门虚掩。守门僧人早已得了知会,见一行人至,双手合十,垂目让开。朱标点头致意,却未入正殿,反绕过天王殿,径直往西边偏院去。那里原是前朝僧人藏经之所,如今被朱元璋特许拨给太子府暂作“市舶司理政所”,匾额尚无,门楣上只悬着一方素木牌,墨书“市舶司·试行”四字,字迹是朱标亲笔,沉稳而略带锋棱。
推开木门,屋内已有人候着。
不是别人,正是泉州新调来的市舶副使——陈章应。
他一身青布直裰,束发未戴冠,袖口微卷,案前摊着一卷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潮信、暗礁与港口名,最醒目的,是琉球至占城一线,用朱砂圈出三处“失联点”,旁边注着蝇头小楷:“船队七月廿三离泉,八月十二未报汛,八月廿七占城使臣入贡,其舟列于仪仗之后。”
朱标将小雄英交予常妹,自己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朱砂圈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陈大人,你与胡惟庸一同离京时,可曾见过这批货?”
陈章应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声音低而清晰:“殿下明鉴。臣离京前五日,胡公尚在户部核验今年闽广盐引与苏木税册,彼时泉州港报来急信,言有七艘商船遭倭寇劫掠于澎湖外洋,胡公亲批‘暂缓验放,严查勾结’八字。臣接手时,账册尚在户部库中,未及归档。而苏木之货……”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朱标,“臣确曾在户部账房见过一份密押抄本,载‘嘉禾号等七十艘,载苏木一万五千斤,货主名录附后’。名录第三页,末尾二字,是‘张汝厚’。”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松风忽起,吹得案上纸页微翻,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的旧契——那是至正二十六年凤阳乡老献给朱元璋的田契副本,契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为“淮西义勇总领”。
朱标没有动那张契,只缓缓伸手,将海图上“张汝厚”三字旁的朱砂圈,用指腹轻轻抹去一半。
“张汝厚?”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刮过窗棂,“《实录》里写他溺水而死,尸首未寻,海舟七十艘、苏木一万斤,尽数献于占城王。可昨日李相国府中,有个叫‘小雄英’的南洋海商,跪在佛像前,求他代为疏通,说他的七十艘货船,被占城朝贡船队扣在了金兰湾。”
陈章应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否认。
朱标继续道:“他说,他愿献出全部货物,只求保住船。”
“殿下……”陈章应垂首,声音压得更低,“臣不敢断言真假。但臣在泉州三年,认得张汝厚的船旗——黑底白鲨,旗角缀银铃。去年冬,臣在漳州港亲眼见过一艘残船搁浅于滩涂,桅杆折断,船板焦黑,舱内空无一物,唯余半截旗杆,上面铃铛锈蚀,却仍系着三枚。”
“铃铛?”常妹忽而开口,声音清亮如泉,“可还能响?”
陈章应怔住,抬头看她。
常妹抱着小雄英,孩子正把一只小手伸向窗外,仿佛要去够那缕穿窗而入的阳光。她低头吻了吻儿子额角,再抬眸时,眼神已沉静如古井:“若铃铛还响,便是人未死;若铃铛不响,便是旗未毁。旗在人在,旗亡人亡——这是海上规矩,比朝廷律令还硬。”
朱标忽而一笑,转身自柜中取出一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枚青铜铃铛,大小不一,表面皆覆薄锈,其中一枚铃舌已断,另两枚内壁刻着极细的“嘉禾”二字。
“这是昨夜父皇遣人送来的。”朱标拈起那枚断舌铃,“说是从占城使团回程船队的尾舵上卸下来的。父皇说,铃响不响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听铃?”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二喜压低嗓音的禀报:“殿下,李相国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静。
朱标未答,只将七枚铃铛重新收入匣中,合盖,推至案角。他整了整衣袖,亲自去开门。
门开处,晨光泼入,映得李善长雪白须发如银,身上一件玄色直裰,袍角微沾露水,足下官靴亦未换,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连家也未回,便直奔此处。
他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那方素木牌上,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随即拱手:“殿下勤勉,连鸡鸣山也不放过。”
“相国言重。”朱标侧身让路,“请进。这屋子简陋,唯有一壶新焙的顾渚紫笋,还请相国不弃。”
李善长迈步入内,并未看茶,只盯着那张海图,尤其在“张汝厚”三字被抹去的痕迹上停驻良久,才缓缓道:“殿下也知张汝厚?”
“略有所闻。”朱标亲手斟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听说他是最早一批持我大明勘合下南洋的商贾,洪武三年,他献过三百斤苏木充军饷,父皇赐了他一道免检关文。”
“哦?”李善长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碗沿,“那殿下可知,他那三百斤苏木,是从占城王手里买来的?而占城王那三百斤苏木,又是从谁手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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