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抬眸，与他对视：“相国想说，是从胡惟庸手里买的？”

李善长笑而不答，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案头海图微微一颤，仿佛惊起一片无形涟漪。

窗外忽起风，吹得松针簌簌如雨。

李善长终于转向陈章应，语气平淡：“陈大人，你在户部任事多年，该知道户部库中，有一本《番货通例》抄本，专记苏木、胡椒、檀香等紧要番货的验放成例、折算成色与转运时限。此本向不外传，只存于胡惟庸私库。你既曾随他离京，想必见过？”

陈章应面色微白，却挺直脊背：“回相国，臣见过。胡公离京前，亲手将此本焚于后院，灰烬埋于梅树之下。”

“哦？”李善长眉梢微扬，“梅树？哪一棵？”

“西角第三株。”

李善长点了点头，竟不再追问，反而踱至窗边，望着山下应天城方向，良久才道：“殿下，老臣今日来，一是贺殿下理政有方，鸡鸣寺这处‘市舶司’，虽无衙署之名，已有理事之实；二来，是替陛下传一句话。”

朱标肃容：“请相国示下。”

“陛下说，六部建制，宜速不宜迟。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人选，须于三月十五前拟定名录，呈御前朱批。其中户部尚书，陛下有意由殿下亲荐。”

朱标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父皇厚爱，儿臣惶恐。只是户部掌钱粮赋税、盐铁漕运、番货市舶，事务繁巨，儿臣年少识浅，恐难当此重任。”

“殿下不必过谦。”李善长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老臣以为，正因事务繁巨，才需殿下亲掌。譬如这苏木之税——往年按斤计，一斤三十文；如今市舶司拟改按船计，每船百贯，不论载货多少。此法利在简便，弊在纵容夹带。若殿下能厘清其中关窍，户部尚书之位，何须他人？”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道：“相国可愿随儿臣去看一样东西？”

不等应答，他已率先出门，径直走向寺后那片荒废多年的菜圃。菜圃围以竹篱，内里杂草丛生，唯中间一块半亩见方的泥地，被人翻得极细，土色黝黑，湿润泛光，隐约可见几垄新栽的幼苗，叶片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

李善长止步篱外，眯眼细看：“这是……”

“红薯。”朱标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土，露出底下一段粗壮紫红的块茎，“洪武六年，泉州海商自吕宋携回薯种三斤，试种于军屯。今春，儿臣命人取其藤蔓，于此分栽百株。若秋收得实，亩产可逾三千斤。”

李善长俯身，捻起一撮黑土，凑至鼻端轻嗅，又缓缓搓碎：“肥沃。”

“不止肥沃。”朱标站起身，拍净手掌，“此土，是儿臣命人自凤阳老家运来的。混入鸡鸣山腐叶、太湖淤泥、泉州海沙，按三、四、二、一之比例配制。种薯之地，须先掘沟、晒垡、熏土、压青——相国可知为何？”

李善长凝神思索，忽而瞳孔一缩：“防虫……更防人。”

朱标点头：“红薯耐旱抗灾，亩产数倍于粟麦，若遍植于北地，可解饥馑。然其根茎深埋，收获之时，需掘地三尺。若有人暗中掘取，非但损苗，更毁地脉。故儿臣使人昼夜巡守，更于田埂埋设陶管，内塞芦苇，每逢夜深人静，伏耳其上，但闻地下有异响，即刻举火。”

李善长久久伫立，山风鼓荡他宽大袍袖，如一面将倾未倾的旗。

良久，他忽然道：“殿下，老臣家中，尚存一本《番货通例》原本。”

朱标不动声色：“哦？”

“非胡惟庸所焚那本。”李善长目光如刀，直刺朱标双目，“乃至正二十四年，徐达将军北伐途中，自元廷户部库中缴获。当时老臣奉命整理战利，亲见此本，手录副本三册，一存中书省，一存凤阳祖陵，一……留于私室。”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蓝皮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殿下若真欲理清苏木之账，不妨先从此本看起。”他将册子递出，“只是提醒一句——此本第十七页，有朱批两行：‘占城所贡苏木，多掺榉木粉，每百斤实仅六十三斤。’批注者，是胡惟庸。而批注日期，是洪武七年十一月初九。”

朱标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竟微微发潮。

李善长却已转身，缓步离去，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殿下，有些账，不在户部库里，而在人心深处。人心若锈，再好的铃铛，也响不出声。”

山道尽头，他雪白的身影渐渐融进晨雾，再不见踪影。

朱标握着那册蓝皮书，站在菜圃边，久久未动。

常妹抱着小雄英走近，孩子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父亲衣襟上一枚盘扣，攥得极紧，小脸仰起，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窥见那册子深处，正在缓缓浮出水面的、无数个被朱砂圈住的名字。

风过松林，万籁俱寂。

唯有那婴儿车静静停在篱旁，车篷半掀，露出底下垫着的一方旧毡——毡角磨损处，隐约露出半枚褪色印记：黑底白鲨，旗角缀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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