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到刘焉榻前,撩袍,单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严颜,请命出征。”
刘焉浑身一颤,哑声道:“你……你愿去?”
“非为去,”严颜抬起头,额角已见血痕,声音却稳如磐石,“是请命赴浕水东岸,替主公受此三辱。”
满殿哗然。
赵韪瞳孔骤缩,失声道:“严将军!不可!此去分明是……是赴死!”
严颜却未看赵韪,只深深望向刘焉:“主公可还记得,当年入蜀之时,末将在绵竹城外,曾对天立誓——‘颜之性命,系于主公之志;主公之志若倾,颜之头颅,当为柱石!’”
刘焉怔住,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年春雨淅沥,他率军入蜀,严颜甲胄未卸,于泥泞道中跪拜,誓言铮铮,响彻山野。
“如今……”严颜缓缓解下腰间素鞘短匕,双手奉上,“此匕,乃主公赐予末将之物。今日,末将以此匕为信,代主公赴浕水东岸,接西凉之令。若羊耽真欲羞辱,便由末将承之;若羊耽真欲杀戮,便由末将当之。只求主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双或惊惶、或悲愤、或茫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刀凿斧刻:
“只求主公,莫弃南郑百姓,莫弃巴蜀子弟,莫弃汉室衣冠!”
殿内落针可闻。
刘焉望着那柄素鞘短匕,望着严颜额上未干的血痕,望着他眼中那一片死寂却燃烧着不灭薪火的灰烬——忽然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伸出手,没有接匕,而是紧紧攥住严颜染血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颜……”他声音破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重量,“若你此去不返……我刘焉,自缚双臂,亲赴洛阳请罪。”
严颜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光,随即深深叩首,再未多言,起身,转身,玄衣拂过门槛,消失于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浕水东岸。
秋雾弥漫,水汽沁骨。
严颜仅率二十亲兵,皆未披甲,未擎旗,唯每骑鞍侧悬一竹篮,内盛新蒸白米、青盐、新焙茶饼——那是南郑百姓今晨所献,说“愿将军食此,如食家乡土”。
西凉前锋阵列森然,铁甲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凛冽。李整立马阵前,目光如电,扫过严颜身后那二十骑,扫过他们空荡荡的马鞍,扫过严颜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素鞘短匕。
李整身旁副将低声问:“将军,可要擒下?”
李整却缓缓摇头,抬手示意全军肃静。
雾气渐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浕水之上,碎金万点。
严颜策马缓行至河岸,勒缰,俯身,自竹篮中取出一碗白米,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面向西岸,朗声道:“奉益州牧刘焉之命,严颜代主受令!此米,乃南郑百姓所蒸,愿饲西凉将士果腹;此盐,乃巴山所产,愿佐诸君砺刃;此茶,乃峨眉新焙,愿解诸君征尘!”
他声音清越,穿透薄雾,字字清晰。
李整面色微动,随即抬手,麾下千骑齐齐摘盔,抱拳于胸。
严颜再取第二碗米,高举:“若丞相欲得浕水东岸,严颜愿退三十里,让出滩头;若丞相欲观定军山虚实,严颜愿登高指路,不设一障;若丞相欲知南郑粮秣,严颜愿开仓廪,任君点验!”
话音落,他第三碗米高举向天:“唯有一事,严颜恳请丞相——勿伤南郑一民,勿毁汉中一庙,勿焚巴蜀一册典籍!若丞相允诺,严颜……当场卸甲,束手就擒!”
雾气彻底散尽。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严颜身上,照在他素净的玄衣上,照在他额角那道新鲜血痕上,也照在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素鞘短匕之上。
西岸阵中,李整久久未语。
良久,他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对着东岸,郑重一礼。
随即,他扬声喝道:“传丞相令——浕水东岸三十里,划为缓冲之地!自今日起,西凉铁骑,不得逾此线半步!南郑百姓,许其樵采汲水,商旅可通,税赋减半三年!”
严颜静静听着,脸上未露丝毫波澜。
他缓缓放下三碗米,取过素鞘短匕,反手,以匕尖刺入左掌,鲜血瞬间涌出,滴入脚边浕水,漾开一小片殷红。
他蘸血,在身下湿润泥地上,写下两个字:
“汉——忠。”
写罢,他收匕入鞘,翻身上马,二十骑无声跟上,玄衣如墨,缓缓没入浕水东岸苍茫山色之中。
西岸,李整望着那抹远去的黑色背影,忽然对身边副将道:“记下——此日,浕水东岸,不设一垒,不驻一卒,不扰一民。凡西凉将士,见玄衣持素鞘者,无论何境,退避三舍。”
副将凛然领命。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洛阳丞相府中,顾雍正伏案清点新运至的三千斛军粮账目,忽听檐角铜铃轻响,抬头望去,一只青羽信鸽正振翅掠过屋脊,爪下缚着一卷细小竹筒——筒口朱砂未干,赫然是浕水东岸刚送出的急报。
顾雍拆开,只扫一眼,便搁下朱笔,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他提笔,在账册空白处,以极工整的小楷添了一行字:
“浕水之约成。严颜血书‘汉忠’二字,已录档存证。丞相所谋,不在一时之得失,而在百年之纲常。汉中虽暂峙,而道统未堕,民心未散,此役之功,实逾虎牢。”
窗外,初秋的风拂过庭院桂树,簌簌落下一地细碎金粟。
顾雍合上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窝,眼窝处那抹深重的青黑,在斜阳下,竟似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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